就坐这儿,眯着,养神。进了荒城,我请你吃真正的大肉——宰一头肥羯羊,现剥现烤,撒粗盐,淋羊油,那香味儿能勾得秃鹫打转!”洛羽笑着点头,正欲迈步,忽见琪琪格抱着个绣着狼头的靛蓝布包小跑过来,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给你的!”她喘着气,鼻尖冻得通红,“里面是风干的鹿肉条、两块蜜蜡糖、还有一副我熬了三天三夜鞣的鹿皮手套——你手背有旧伤,风一吹就裂口子,戴这个暖和!”洛羽低头,指尖触到鹿皮内衬柔软微潮的绒毛,那温度像是活的。他喉头滚了滚,终是没说出什么,只将布包紧紧按在胸前,点了点头。队伍启程。雪谷道果然险绝。两侧雪崖如巨兽獠牙高耸入云,中间仅容两辆雪橇并行。风在狭谷中打着旋儿,卷起雪沫抽在脸上,生疼。驼铃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于天地之间。行至第三日午时,天色骤变。浓云如墨泼洒,雪势陡然暴烈,顷刻间天地混沌,十步之外不见人影。种师衡立即下令扎营,众人顶着风雪,在避风崖下支起皮帐,卸货拢火。洛羽帮着固定绳索,指尖冻得发紫,却始终沉默,只偶尔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雪崖高处——那里积雪厚重,岩缝幽深,若伏有强弓劲弩,足以覆灭整支队伍。他没说破。直到暮色四合,风雪稍歇,他悄然离营,踏着齐膝深雪攀上左侧崖顶。风更大了,吹得袍角猎猎作响。他伏在冰棱之后,借着雪光俯瞰谷底:火堆微弱,人影晃动,一切如常。可就在他目光掠过右侧雪崖某处凸岩时,瞳孔骤然一缩。那里积雪平整,毫无踩踏痕迹,可岩壁阴影里,却隐约浮着一道极淡的墨色——不是苔痕,不是石纹,而是一小片未融尽的、近乎凝固的暗红。血。且是刚凝不久的血。他屏息匍匐,慢慢抽出腰间短匕,刃尖轻刮岩壁。刮下一点冻硬的褐红碎屑,凑近鼻端——铁锈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息。毒。有人提前在此布了杀局,以血引狼,以毒诱敌,只待风雪停歇,便放火烧崖,逼商队入谷底死地。而布置者,甚至没打算隐藏痕迹。是在示威。也是在提醒。洛羽缓缓收回匕首,将那点血屑攥进掌心,任寒气刺入皮肉。他转身滑下雪崖,回到营中,径直走向种师衡的主帐。帐内暖意融融,种师衡正就着油灯擦拭环首刀。见洛羽进来,他抬头一笑:“风兄弟,这么晚了还不睡?”洛羽没答,只解下腰间鹿皮水囊,倒出半碗清水,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褐色药膏,指甲挑了一丁点,化入水中。水色渐浊,泛起细微泡沫。“这是……”种师衡眼神一凛。“断肠散。”洛羽声音平静,“混在雪水里,无色无味,半刻钟发作,腹绞如刀,七窍流血而亡。若误饮此水,整支队伍,撑不过两个时辰。”种师衡握刀的手指骤然绷紧,指节发白。他盯着那碗水,喉结上下滚动:“你……怎会识得此毒?”“因为三年前,有人用它,毒杀了我师父满门七十三口。”洛羽抬眸,目光如冰锥刺入对方眼底,“而配此毒的药引,必须用荒城东市‘济世堂’后院百年老梅树根下的腐土。”帐内死寂。油灯灯芯“噼”地爆开一朵灯花,火苗猛跳。种师衡缓缓放下刀,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灯下凝成一道惨白雾柱:“所以……你去荒城,不是办什么事。”“是寻人。”洛羽一字一顿,“寻一个被‘济世堂’掳走的女人。她姓沈,名素衣,左手小指缺一节,右腕内侧有朵墨莲胎记。”种师衡久久未语。良久,他忽然掀开左袖——腕骨之上,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小印,印文古拙,正是“北镇抚司·密档房”六字。“我爹,”他声音沙哑,“是九皇子派进千荒道的密谍。五年前,他查到浮屠将军麾下有一支‘黑鸢卫’,专司刑讯缉拿,行事不留活口,手段酷烈堪比地狱。而这支卫队,每月都要往荒城东市‘济世堂’押送一批‘病患’——实则是不肯归顺的异族巫医、通晓古医术的汉家药师,还有……被掳来的妇孺。”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沈素衣的名字,就写在上月押送名录的末尾。朱砂未干。”洛羽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中嗡鸣如雷。他踉跄一步,扶住帐柱,指尖深深抠进粗粝的毛皮里,指腹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原来不是巧合。种莫族赴荒城,不是经商。是奉命接应。是……来寻他的。“为什么告诉我?”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种师衡苦笑:“因为九皇子密令——若遇‘回风拂柳’传人,无论生死,必保其入荒城。他说,这世上,只有此人能打开‘墨莲匣’。”洛羽猛地抬头:“墨莲匣?”“嗯。”种师衡从贴身皮囊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乌木小盒,盒盖严丝合缝,无锁无扣,唯在盒面阴刻一朵半开墨莲,莲瓣纹路细若游丝。“你娘留下的。”他轻轻将盒子放入洛羽掌心,“她说,若你活着,终会来荒城。盒中之物,能救千荒道三十七万条命——也能,毁掉整个北镇抚司。”洛羽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小盒。盒身冰冷,却在他掌心渐渐发烫,仿佛有心跳,自木纹深处,一下,又一下,沉稳搏动。风雪又起。帐外,驼铃在狂风中呜咽,如同远古的招魂曲。而荒城的方向,那点守夜灯,在浓云裂隙间,骤然亮得刺眼,像一只睁开的、沉默的、等待已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