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他忽问：“黄大人，您家中可还有老母？”黄伟身形一僵，背影瞬间佝偻下去，半晌才哑声道：“三年前，病殁于燕国边境。临终前，托驿卒捎来一匣子沙棘果干，说是荒城以北戈壁滩上长的，酸得掉牙，却最养肺……她咳了一辈子，咳碎了三副药罐子，最后咽气时，嘴里还含着半颗果干。”洛羽没说话，只将那匣子沙棘果干的幻影在心底描了一遍。他起身，抱拳，深深一揖：“明日事成，黄大人回蓟城述职，我请殿下赐您户部侍郎缺，兼理北疆盐铁转运使。荒城以北百里，您母亲埋骨之处，我让人种满沙棘。春日开花，秋日结果，年年红，岁岁酸，风过处，全是她爱的味道。”黄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哆嗦着，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重重一叩首，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洛羽转身推门而出。走廊尽头，夕阳正一寸寸沉入荒城灰褐的屋脊，余晖将万家茶楼的飞檐染成锈红色，像凝固的血。他脚步未停，径直下楼。茶楼门口，许韦与石头早已候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许韦递来一件厚实的貂裘大氅，石头则捧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两柄短刃、一捆浸过桐油的牛筋绳、还有几枚黄铜打造的“鬼脸”面罩——面罩双眼处嵌着薄如蝉翼的云母片，透光不透形，是墨影死士夜行标配。“风哥，人都齐了。”许韦低声道，“玄武军一百二十人，分作三队：甲队三十人，扮作运煤车队，寅时入城，停在东市柴场；乙队四十人，混在今早刚进城的三百胡商驼队里，散在南坊客栈；丙队五十人，已化作流民，分批潜入城西贫窟，随时可聚。”石头补充：“墨影死士八十人，全在西城隍庙地窖待命。庙祝是咱们的人，香炉底下埋着三条地道，直通东、南、北三门。王刺说，只要风哥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内，荒城四门可同时起火，烟柱冲天，乱其耳目。”洛羽颔首，目光扫过街角——茶楼对面酒肆二楼，一扇窗悄然合拢。窗棂上，一截枯枝斜斜搭着，枝头挂着半片枯叶，叶脉清晰如刻。那是墨冰台独有的“风信”，意思是：三皇子派来的燕国密使，已于半个时辰前抵达荒城，此刻正藏身酒肆，静候指令。他忽然驻足，仰头望向茶楼三楼那扇窗。紫花依旧在寒风中轻颤，花瓣边缘已有些发蔫，却倔强地撑着最后一抹紫。他记得娘亲说过，紫花不怕霜，霜愈重，色愈深，只是根要扎得深，深到能听见地心跳动。“走。”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先去东市柴场。”暮色四合，朔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三人策马向东，身后荒城轮廓渐渐模糊，唯见城楼之上，王崇贵那面巨大的“王”字军旗，在风中猎猎狂舞，旗角撕裂处翻卷如舌，仿佛正无声咆哮。许韦忽然开口：“风哥，我昨儿个听西市屠户说，王崇贵府上，每日卯时必杀一头黑牛祭旗。牛血泼在旗杆底座的青铜兽首上，那兽嘴日夜淌着暗红，百年不干。”石头冷笑：“呸！那畜生杀牛祭旗，是怕自己哪天睡着了，魂儿被地府勾了去！真当他这破旗能镇得住千荒的煞气？”洛羽没应声，只抬手，轻轻抚过腰间那柄旧剑的鲨鱼皮鞘。鞘上一道浅浅凹痕，是十五岁那年，他偷练剑被娘亲发现，她夺剑削断他两根手指长的发梢，剑锋划过鞘面留下的印记。剑在鞘中，未鸣。可荒城地底，正有万千根须在黑暗里疯长，缠向那根饮血百年的旗杆。它们不声不响，只等惊蛰一声雷。亥时将至，枯井口的积雪被踩得板结如铁。洛羽蹲在井沿，许韦与石头一左一右，如两尊铁铸门神。黄伟站在十步外，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灯笼，灯影摇晃，映着他惨白的脸。井口黑黢黢的，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洛羽解开貂裘，露出内里紧束的玄色劲装。他将蓝钥含在舌尖，黑钥插进腰带暗扣。许韦递来一卷牛筋绳，绳头系着三枚铁爪，爪尖淬着幽蓝——那是墨冰台秘制的“噬骨钩”，钩入石缝，千斤拉力不脱。“风哥。”石头声音发紧，“真不带火折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用。”洛羽已将第一枚铁爪甩入井口，钩尖“铮”一声咬住井壁青砖缝隙，“地牢火把，油是羊脂混着硝石炼的，燃起来一股子腥甜味。我们一闻就知方位。”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倏然没入黑暗。绳索急速滑动，摩擦掌心火辣辣地疼。许韦与石头紧随其后，三人身影转瞬被浓墨吞没。井底，寒气如刀。洛羽脚尖刚触到淤泥，鼻尖便钻进一股气味——不是腐臭，不是霉潮，是羊脂燃烧后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甜腥。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远处，有金属刮擦石壁的“吱呀”声，缓慢，规律，一下，又一下。是守卒拖着长矛巡更。更远些，有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漏气。洛羽嘴角一扯，极轻地笑了。他掏出蓝钥，在指尖一转，幽光一闪而逝。静室的铁栅，正等着这把钥匙。而静室之外，黄伟提着灯笼，站在枯井旁，望着城中方向。那里，一缕青灰色的烟，正悄无声息地升起来，飘向铅灰色的夜空。火，已经起了。不是马厩。是王崇贵府邸后巷的茅厕。那里堆着半年未清的粪污，一点火星，便腾起冲天恶烟，熏得整条街人仰马翻。王崇贵暴怒的吼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洛羽在黑暗里，缓缓拔出了剑。剑未出鞘，杀意已如冰河决堤。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正与远处那阵咳嗽的节奏，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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