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中，呼延烈正用火烤着一块馕饼，发黄发硬，咬在嘴里难以下咽。但就是这样的东西，已经是胡人梦寐以求的美食了，别以为他们养着牛羊就能放开吃肉，那是逢年过节才能用来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填饱肚子已是奢望。种师衡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只是自顾自地用毛布擦拭着那柄大刀。呼延烈把馕饼往火边凑了凑，焦黄的表面烤得微微发硬，他也不嫌烫，直接两手一掰，整块馕饼咔嚓一声裂成几块。他撒上一点点盐粒，抓......种师衡第一个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沉声应道：“诺！种莫族三千青壮，三日内整备完毕，战马、干粮、弓矢、火油，一应齐备，绝无延误！”他话音未落，骨力族长——那个左耳缺了半截、脸上横着三道旧疤的汉子也大步上前，粗粝的手掌往案上一拍：“骨力族五百骑，尽数听调！我亲自领头！”平沪族长是个矮胖中年，平日里最怕冷，此刻却把狐裘往地上一甩，露出裹着铁护臂的粗胳膊：“我族两百精骑，全配狼牙箭！鞍鞯都已熏过松脂，雪地不滑！”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呼延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一位白发老族长轻轻拽了下袖子。那老人是乌兰部宿将，曾随先王打过西陲三仗，如今只用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右眼——那里蒙着黑布，但左眼如鹰隼般锐利：“风先生既说伏于喇叭口，必有其理。当年王崇贵破沙陀部，也是在喇叭口设伏，以三千破八千……”众人呼吸一滞。洛羽没接这话，只走到地图前，指尖从血脊山主峰一路划下，停在一道被墨线勾出的窄谷上：“诸位只知喇叭口险，却不知它险在何处。此谷长十里，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两侧崖壁陡如刀削，北坡积雪经年不化，南坡却多裸岩断层。若遇雪崩，南坡碎石滚落，北坡积雪倾泻，谷底瞬间成瓮——可你们可知，这雪，何时会崩？”没人答得上来。他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是新铸的，泛着冷青色。他轻轻一摇，铃声清越，在帐中回荡三匝，余音未散，帐外忽传来一声尖锐鹰唳。一只苍羽巨鹰自风雪中俯冲而下，利爪勾住帐门悬着的牛皮绳，稳稳落地。鹰腿上绑着一卷羊皮纸。花儿斯雅快步上前解下，展开后念道：“雪线之上，冰裂之声如鼓，三日之内，必有地动。”琪琪格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众人心中却掀起惊涛——谁家斥候能飞上雪线听冰裂？可那鹰腿上系的不是寻常信鸽腿环，而是用赤喇部特有的黑曜石片磨成的环扣，刻着歪斜的“风”字。洛羽将铜铃收入袖中，声音压低了三分：“浮屠将军的两千黑甲骑，马蹄裹熟铁掌，踏雪无声，却震得雪线下冰层嗡鸣。他们走的是古盐道旧径，那条路底下，是三百年前火山喷发后凝固的玄武岩裂隙。马蹄震动传入岩缝，冰层共振……所以，不是雪会崩，是他们自己，把雪崩引来了。”帐内骤然死寂。呼延烈喉结上下滚动，忽然一拳砸在案上：“他娘的……这哪是打仗，这是借天杀人！”“正是借天。”洛羽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王崇贵派浮屠为前锋，本意是借他之威镇慑各部，可他忘了——浮屠的兵太强，强到连天地都容不下他们的脚步。赤喇部四千人贪功冒进，山匪两千人只顾抢掠辎重，唯独浮屠部沉默推进，却成了撬动雪崩的楔子。咱们要做的，只是在雪崩初起时，把火油泼进谷口，再射出第一支火箭。”他顿了顿，从怀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缓缓展开——竟是千荒道三十年来所有雪崩、地裂、冰湖溃决的记载，密密麻麻全是小楷，页边还用朱砂标着月份、风向、雪厚、震感。最后一页空白处，他亲手补了一行：“癸巳年腊月十七，喇叭口，雪崩三刻，覆军当在申时三刻。”“腊月十七？”种师衡猛地抬头，“今日已是腊月十三！”“所以，”洛羽指尖叩了叩案面，“留给你们的时间，只剩四日。三千骑兵，明日卯时出发，绕行北麓雪线，攀‘鹰愁涧’，取道‘哑巴坡’——那里没有路，只有鹰凿出的爪痕。但只要过了哑巴坡，就能直插喇叭口北崖，居高临下。”“鹰愁涧？”呼延烈倒吸一口冷气，“那地方连狼都不敢去！去年冻死了七头牦牛，骨头都埋在冰壳里！”“牦牛不会用绳索，也不会凿冰梯。”洛羽从案下提起一个皮囊，解开束口，倒出十几枚弯月形的青铜钩，钩尖淬着幽蓝，“这是我让铁匠按鹰爪弧度锻的，钩背带棘刺，钉入冰缝，可承千斤。每十人一组，轮流开路，夜间以磷火为号——看见蓝光，就说明前面的人已钉好第三道冰梯。”他忽然转向角落里的花儿斯雅：“你带三十个善织网的姑娘，今夜就用牦牛筋搓二十张‘雪蛛网’，网眼要细如发丝，边缘缀小铃铛。明早寅时，挂于喇叭口北崖三处鹰巢旧址。风一起，铃响如蜂群，浮屠的马会躁动——黑甲骑再强，终究是活物。”花儿斯雅眼睛亮得惊人，用力点头。琪琪格却歪着头问：“盟主，浮屠将军真会走那条路？万一他绕道呢？”洛羽终于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会。因为他的军旗上绣着‘不动明王’，而明王座下，须踏‘金刚道’——古盐道旧径，就是千荒道唯一一条被佛经记载过的‘金刚道’。他信这个。”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斥候浑身是雪撞进来，单膝跪地，额头血混着雪水往下淌：“报！浮屠前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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