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战场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又沉默的屠宰场。

    秦军的辅兵们沉默地清理着这片修罗场。

    他们两人一组,面无表情地将一具具或完整、或残缺的尸骸,从泥土与血污中拖出,然后依照秦军的军规,将秦军士卒与代军士卒的尸身分开,整齐码放在各自的区域,等待着下一步的焚烧或掩埋。

    他们动作熟练,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等惨烈。

    战场的另一端,蒙恬与蔡傲率领的轻骑兵则将那些在赵葱授首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战意、跪倒在地上、成片成片缴械投降的代军降卒,一队队地收拢、看管起来。

    这些昔日曾追随李牧、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北疆精锐,此刻一个个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面容麻木。

    他们的武器被收缴,甲胄被剥离,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没有哭泣,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绝望。

    王翦的大军,已然在第一时间入驻了代地都城,接管了城防。

    那座被赵葱强行粉饰的、不伦不类的“王宫”,此刻已然成了秦军的临时帅府。

    一面面黑色的“秦”字大旗,取代了那可笑的“代”字王旗,插遍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向这片土地上所有幸存的人,宣告着新主人的到来。

    王翦亲自坐镇,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战后的各项事宜。

    清点俘虏,收缴兵器,查封府库,同时派出能言善辩的文吏,安抚城中那些在战火与恐惧中瑟瑟发抖的百姓。

    秩序,正以一种铁血的方式,迅速覆盖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

    然而,在这一切看似已然尘埃落定的表象之下,一处最为惨烈的战场核心,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悲怆与茫然。

    那正是赵葱授首之处。

    他那身华丽的鎏金铠甲,沾满了泥污与血迹。

    不远处,他那颗还戴着滑稽王盔的头颅,被司马尚丢弃在不远处,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而司马尚,就那样独自一人,按着剑,静静立于赵葱那具无头的尸身之旁。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久到他那双因悲愤与复仇而赤红的眼睛,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空虚与茫然所取代。

    他赢了。

    他亲手,用最痛快的方式,为李牧将军,为那些惨死在赵葱屠刀之下的袍泽弟兄,报了这血海深仇。

    当他斩下赵葱头颅的那一刻,那份积压在心头数月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的仇恨烈焰,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释放。

    那份快意,是真实的。

    可当快意褪去,剩下的,却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仇,报了。

    可然后呢?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尸山,越过降卒,投向这片辽阔而熟悉的北疆旷野。

    天,还是那片天。

    地,还是那片地。

    可国,却已经亡了。

    那个他曾为之浴血奋战、守护了半生的赵国,已经成了一段过往,一片废墟。

    那个他曾誓死追随、视为毕生信仰的李帅,此刻也已归隐鬼谷,成了秦人书斋中的兵学宗师,世间再无赵国上将军李牧。

    而他司马尚,一个早已在世人眼中“死去”的通敌叛将,一个背负着骂名、只能借助昔日死敌之手方才得以复仇的亡国之将,又该何去何从?

    身后,那因为信任他、追随他而举起反旗的李牧旧部,他们未来的命运,又在何方?

    向秦国俯首称臣,在那个曾经的死敌麾下,去搏一个或许能苟活的出身?

    还是就此解甲归田,在这片刚刚被秦人征服的土地上,做一个亡国之民,忍受着征服者的统治,了此残生?

    又或是,带领着这数千残兵,流亡他乡?

    他不知道。

    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如浓雾般将他笼罩。

    他赢得了复仇,却仿佛输掉了整个存在的意义。

    他亲手埋葬了仇人,却也仿佛亲手埋葬了自己那作为“赵人”的、最后的归宿。

    “哒…哒…哒…”

    就在司马尚心乱如麻,被这巨大的茫然所吞噬之时,张合的副手策马来到了他的身旁。

    那副手翻身下马,低声道:“司马将军,张校尉命末将前来,请将军移步。战事虽毕,然…千头万绪,诸多事宜,还需将军定夺,共商大计。”

    司马尚缓缓回过神,他看了一眼那名副手,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赵葱的尸体。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收起了佩剑,跟随着张合副手,向着另一边走去。

    他的背影,在火把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充满了萧索与孤寂。

    …………

    与此同时,代地临时帅府之内。

    与外间的喧嚣忙碌截然不同,王翦屏退了所有求见的将领、献俘的军官、报功的文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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