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佩克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婆罗洲那枚“钉子”带来的隐忧,让他必须审视对方整个计划中更危险的环节。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李国助:

    “李公子,一个纯粹的防御据点,我们可以基于现状予以关切。”

    “但你的商业网络如果延伸到马打兰苏丹国,那将触及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深刻的寒意,

    “拜其所赐,巴达维亚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围城战,从8月一直到10月初才结束。”

    “阿贡苏丹的军队带给巴达维亚的,除了战火,还有瘟疫。”

    “科恩总督因此而死。我们与马打兰之间正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你会在马打兰苏丹国设立商馆吗?”范迪门恰如其分地开门见山,“甚至向他们提供永明镇那些先进的军火?”

    压力从未来的可能性,拉回到了眼前血与火的现实。

    李国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并非犹豫,而是在斯佩克斯和范迪门无法洞察的记忆深处,某些来自遥远未来的、血色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些画面让他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土着政权都怀有一种超越当前时局的、根深蒂固的警惕与疏离。

    他想起的并非眼前马打兰苏丹国与荷兰殖民者的恩怨,而是更遥远后世的腥风血雨。

    那些记忆让他深信,将先进武力授予任何一个南洋土着政权,最终都可能化作指向华人的屠刀。

    他们内部的纷争与眼前的苦难,某种程度上,是历史巨轮下一种残酷的必然。

    于是,他抬起头,神色平静而坚定,给出的不是一个对巴达维亚的承诺,而是宣告一项基于自身立场的根本原则。

    “斯佩克斯总督,范迪门先生,”

    李国助的声音清晰,在客厅中回荡,

    “马打兰苏丹国拥有东印度群岛规模最大的华人社区,是我们必须保护的对象。”

    “但我可以给出一个让二位安心的、并且是永明镇一贯的原则:”

    “我们不会向南洋的任何土邦、苏丹国或地方势力出售任何军火和明确的军用技术。”

    他稍微停顿,给出了一个对双方都成立的理由,

    “这不仅是出于对巴达维亚当前处境的尊重,更是因为武装一个难以预测的本地强权,最终也可能威胁到散居各处的、手无寸铁的华人社区的安全。”

    “我们设立商馆的初衷是保护同胞,而不是为他们制造更强大的潜在敌人。”

    这个表态,比单纯承诺“不武装马打兰”更加彻底,也更具战略性。

    它从永明镇自身的安全逻辑出发,从根本上打消了荷兰人的最大顾虑,甚至隐含着将南洋土着政权共同视为某种“不稳定因素”的意味。

    斯佩克斯和范迪门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讨价还价,预想过有条件妥协,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划下了一条如此绝对、且立场与自己隐隐重合的界线。

    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且明智的原则。”斯佩克斯缓缓说道,惊讶与满意交织。

    对方不是在他的压力下让步,而是拿出了一套自成体系的、甚至更严格的规则。

    这反而让他更感安心。

    范迪门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一项普遍原则,那么它无疑是清晰且值得欢迎的。”

    潜在的、最致命的冲突可能性,似乎被一个更高的共同认知消解了。

    马打兰问题交锋结束。

    李国助以一项“不武装任何南洋土着”的普遍原则,一举解决了荷兰的核心关切,并将自身立场置于更高、更主动的位置。

    谈判似乎达成了表面的共识,永明镇可以在南洋各岛设馆,不挑战荷兰核心利益,在巴达维亚不驻军,只在西婆罗洲的卡普阿斯河流域保留必要的防御力量。

    但斯佩克斯和范迪门都清楚,南洋的博弈棋盘上,已经落下了一颗重量完全不同的新棋子。

    它不是来遵守旧规则的,某种程度上,它正在定义新的规则。

    正事谈毕,气氛缓和了不少。

    在李国助的提议下,斯佩克斯和范迪门陪同他参观了巴达维亚城堡的核心区域——军火库、棱堡炮位、主粮仓、以及港口调度中心。

    李国助看得仔细,不时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露出对港口管理和防御体系的深入了解,让作陪的荷兰军官暗自心惊。

    这趟参观,与其说是友好考察,不如说是一次冷静的实力评估。

    离开城堡后,李国助婉拒了斯佩克斯共进午餐的邀请,提出想去华人聚居区看看。

    斯佩克斯自然无法拒绝,便由苏鸣岗和杨昆引路,范迪门陪同,一行人来到了巴达维亚城东南隅的华人街区。

    这里的景象与城堡附近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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