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顾宪成的介绍，苏州知府周继昌倒是放下了心。正如顾宪成所说的那样，大明能够造出蒸汽船，并非是一项两项技术，而是一整套的技术和相应配套的产业，以及各种加工和处理原材料的上游工厂。缺少...苏泽将张元忭的信纸轻轻按在案上，指尖在“溃堤之水”四字上停顿良久。窗外蝉声嘶鸣，暑气蒸腾，内阁刚送来的《川省商税推行进度简报》摊在右手边，墨迹未干——头三月课税额较去年同季增长六成二，布政使衙门上下皆称“新政初见成效”。可这六成二，是压在织机蒙尘的锦坊、生锈瘫痪的榨车、烂在坡上的甘蔗、跪在县衙后哭断气的老农脊梁骨上堆出来的。他起身踱至墙边，掀开黄绫帷幕，露出一幅新绘的《大明疆域工商图》。图中长江如银带蜿蜒，自夔门劈开巴山，直贯吴越；图上密密麻麻钉着七十二枚铜钉，每枚钉下缀一细绢条，写着产地、产能、技改进度与市价波动。江南织造局旁钉着三枚赤红小旗：“蒸汽提花机试产百台”“松江棉纱出口增三倍”“苏州绸缎行联营定价”。而蜀地一侧，铜钉周围却缠着灰黑丝线，丝线末端垂着三张薄纸：一张是成都府织户歇业名录，一张是内江糖坊歇业名录，一张是潼川甘蔗田弃耕图——图上用朱砂点出二十七处“烂蔗坡”，每处旁注“亩产损三石，租课难征”。苏泽凝视良久，忽问门外：“朱俊可在？”话音未落，门扉已推。朱俊一身素青直裰，发束竹簪，步履沉稳如量米升斗，进得门来先躬身，袖口微扬，露出腕上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在泉州码头督造船只时，被铁链崩裂木屑所伤，至今未愈。“先生唤我。”苏泽不答，只将张元忭的信与《工商图》并排推至案首：“你读。”朱俊垂目扫过，神色未动，唯指尖在“八担蔗出一担糖”句下轻轻叩了三下。他抬眼，目光清亮如淬火之钢：“先生之意，非止于川省？”“正是。”苏泽转身取过一只紫檀匣，匣盖掀开，内里并非金银，而是厚厚一叠账册，封皮墨书《万历元年各布政司工坊产值折耗录》。他抽出最上一本，翻至四川页，指尖划过一行小字：“嘉靖四十三年，蜀锦岁贡定额三千匹；万历元年，实征八百七十匹。减额七成三。”朱俊默然接过，翻至江南页，指腹摩挲着一行朱批：“松江织造局万历元年增置蒸汽织机二百架，岁出云锦一万三千匹，较嘉靖末增十一倍。”“数字不会骗人。”苏泽声音低缓，“可数字背后的人会饿死。”朱俊合上账册，忽道：“先生可记得隆庆六年，福建巡抚陈瑞上疏，言‘倭寇虽靖，而漳泉贫民失业者众，聚为海寇’？”“自然记得。”苏泽颔首，“彼时内阁议决，在漳州设‘官营机坊’，招流民学蒸汽纺纱，五年免役，十年免税。如今漳泉再无海寇，反有三十六家民营纱厂雇工逾万。”“川省之困，症结不在商税，而在失序。”朱俊语速渐快，“江南织机日进千匹，蜀锦却守着百年前的纹样与工法；南洋糖厂八担出一担，川中糖坊七担仅得半担。此非人力不勤，实乃技不如人、器不如人、路不如人。若仅以商税为鞭，抽打溃散之民，则鞭愈急，溃愈速。”苏泽眼中微光一闪：“你已有对策？”朱俊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徐徐展开——竟是幅新绘的《川省技改分步图》。图上以墨线勾出三条主脉：一曰“引机”，自夔门溯流而上，沿江设十二处“蒸汽机坊”，专供织锦、制糖、碾米三业改装；二曰“授技”，于成都、嘉定、潼川各立“实学匠塾”，聘江南老匠、南洋技师、澎湖糖师轮番授课，学徒食宿全免，结业即荐入官营机坊；三曰“通路”，奏请工部拨银三十万两，重修自重庆至成都之“渝蓉官道”，宽拓三丈，铺碎石沥青，专供蒸汽货车通行，并于沿途设十处“煤水补给站”。“机坊不夺民产，只赁旧坊改建；匠塾不抢生计，反教新技谋生；官道不征民夫，雇流民筑路，日给糙米二升、工钱三十文。”朱俊指腹重重按在图中央，“此三策，名曰‘托底’——托住失业织工之手，托住破产糖主之肩，托住烂蔗坡上老农之命。商税新政非为敛财，实为筹措‘托底’之资。江南多征一分商税，川中便多一坊机、一塾师、一里路。”苏泽久久未言。窗外忽起风，吹动《工商图》一角，那缠绕蜀地铜钉的灰黑丝线簌簌轻颤。他忽然想起原时空某段史载：万历年间，四川巡抚曾奏请朝廷减免蜀锦贡额，吏部驳曰“祖制不可废”，户部批曰“岁入不可减”，最终不了了之。而今日，朱俊所献非求减免，反求加征；非求退让，而求重建——以江南之盈，补川中之绌；以机器之利，代人力之疲；以道路之通，破山川之隔。这才是真正的“殖产兴业”。“好。”苏泽终于开口，声如金石相击，“即刻拟三道奏疏：一呈内阁，题为《请设川省技改专款事》，申明商税增收部分须尽数留川，专款专用；二呈工部，题为《请敕渝蓉官道速建事》，列明工期、工料、工费，附匠塾章程、机坊规制；三呈礼部，题为《请准川省匠塾颁‘实学功名’事》。”朱俊微愕：“实学功名？”“对。”苏泽眸光灼灼，“凡匠塾结业者，赐‘匠士’衔，等同县学生员；精研蒸汽机理、糖霜结晶、提花编程者，擢‘工科举人’，许赴京应试，授州县工曹佐贰。从此蜀中男儿不必苦读八股，亦能凭一手绝活，换得功名、俸禄、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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