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不低,“二爷要的茶。”

    宝玉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长得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一种别的东西——不像别的丫头那样怯生生的,也不像袭人那样温驯得滴水不漏。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墙角的花,不争不抢,但你一眼就能看见她。

    “你倒是知道我的口味,”宝玉放下茶碗,“枫露茶,冰糖两颗,水是昨夜的雪水?”

    “是。”林红玉答。

    “谁教你的?”

    “没人教。是我自己留意的。”

    宝玉笑了一下,正要再说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秋纹的声音。

    “红玉!你在哪儿?”

    林红玉的手微微一紧。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早就知道。

    她端着空茶碗走出去,迎面撞上秋纹和碧痕。两个人刚抬完水回来,脸上还挂着汗,看见她从宝玉房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秋纹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夺过林红玉手里的茶碗,往地上一掼,瓷片碎了一地。

    “好你个下流没脸的东西!”秋纹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也配倒茶?这是你做的事?你算什么东西!”

    碧痕在旁边冷笑:“我说怎么今儿个这么勤快,原来打的这个主意。你当我们是死的?这院子里什么时候轮到你献殷勤了?”

    林红玉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她能感觉到宝玉在里屋听见了,但没有出来。他能出来吗?不能。他要是出来替她说一句话,那就不是护她,是害她。这院子里的人心,比碎在地上的瓷片还锋利。

    秋纹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从她的人骂到她的爹娘,从她的脸骂到她的心。林红玉始终低着头,像一个被砍断了根的木头人。

    等秋纹骂累了,她才慢慢蹲下身,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在手帕里,转身走了。

    走到后院没人的地方,她才停下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但她把这股怒气压下去了,压得很深很深,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浇上水,盖上泥,等它以后发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条路走不通了。”

    不是她不够好,是这院子里的人不会让她好。她再聪明,再用心,也架不住人家比她早来三年五年,比她早把身子给了宝玉。这不是能力的差距,是时间的差距。时间堆出来的东西,不是她一个人能翻过来的。

    她站在后院的墙根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把整盘棋重新想了一遍。

    怡红院是死局。不是现在死,是将来的某一天死。她看得见那条路——晴雯、芳官、四儿,这些被宝玉宠着的人,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有了靠山,其实脚下全是悬崖。王夫人迟早要动手,到时候一锅端,谁也跑不了。

    她不要做那锅里的鱼。

    她要找另一条路。

    四

    林红玉开始在府里走动。

    不是漫无目的地走,是每走一步都有章法。她借着替袭人送东西、替晴雯取花样、替麝月传话的机会,把荣国府上上下下的门路摸了个遍。

    她发现了一件事——这府里真正的权力,不在老太太屋里,不在太太屋里,甚至不在宝玉屋里。在王熙凤屋里。

    凤姐是荣国府的大管家,里里外外一把手。她手里攥着几百口人的月钱,攥着各房各处的用度,攥着外面庄子上的租子,攥着大大小小几十个买卖铺子的进项。这府里的人,不管多高的身份,多老的资历,到了凤姐面前都得矮三分。

    更重要的是,凤姐用人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一样——好不好用。

    林红玉知道,她要等的机会,就在这里。

    她没有着急。她太清楚了,上赶着不是买卖。她不能主动去找凤姐,那样太露痕迹,也太掉价。她要等一个自然的机会,一个让她出现在凤姐面前显得顺理成章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一个多月后才来。

    那天凤姐在大观园里的小路上走,身后跟着一个媳妇和两个丫头。走到蜂腰桥附近的时候,凤姐忽然停下来,皱了皱眉。

    “我的绢子呢?”她翻遍了袖口和腰间,脸色沉下来,“怕是刚才在园子里丢了。”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那媳妇和两个丫头都是一脸茫然。凤姐正要发火,余光扫到桥边站着一个穿青绸袄的丫头,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你,”凤姐抬了抬下巴,“过来。”

    林红玉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好,低眉顺眼的,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看见我的绢子没有?”凤姐问。

    “回奶奶的话,”林红玉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方才我在山坡上看见一块绢子,不知道是不是奶奶的,已经收起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手绢,双手递过去。凤姐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的。她的脸色缓了缓,又上下打量了林红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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