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贾府门前的石狮子都白了头,门房缩在耳房里烤火,听见外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懒洋洋地探出头去——只见一行人从风雪里走来,衣衫单薄,面色青白,像是一路从风刀霜剑里硬生生闯过来的。

    打头的是邢忠夫妇,后头跟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半旧的青绸袄子,袖口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领口那里细细密密地缝着一块补丁,针脚倒是整齐。她头上没有钗环,只一根素银簪子,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缩手,不跺脚,也不东张西望。

    门房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便有了计较——又是来打秋风的。

    消息递进去的时候,贾母正在逗鹦鹉。王夫人、邢夫人都在跟前伺候着,凤姐立在一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

    “忠儿一家来了?”邢夫人听见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贾母倒是个周全人,说了句“大老远来的,叫进来见见吧”。

    等人领进来,贾母一眼就看见了后头那个安安静静的姑娘。她的目光在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袄子上停了一停,又移到姑娘脸上——那脸算不上多标致,眉眼却是清清爽爽的,像山涧里一泓没被人搅过的水,安安静静地流着,不声不响,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这孩子倒是安静。”贾母说了这么一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薛宝琴也在。

    宝琴是几天前到的,一进贾府就掀起了轩然大波。她生得实在是好,好到连见惯了美人的贾母都挪不开眼,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赞不绝口,当场逼着王夫人认了干女儿,又把自己的凫靥裘翻出来给她穿上——那凫靥裘金翠辉煌,穿在宝琴身上,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

    此刻宝琴就站在贾母身边,穿一件大红羽缎斗篷,映着雪光,像一枝红梅开在琉璃世界里。她身后跟着丫鬟、婆子,手里捧着她的手炉、斗篷、备用的一应物件,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她。

    而邢岫烟站在角落里,身边只有一个破旧的包袱,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有。

    没有人给她让座,没有人问她冷不冷,没有人给她倒一杯热茶。

    凤姐是个精明人,眼风一扫就看出了门道。她笑着上前,一边安排邢忠夫妇去歇息,一边把邢岫烟拉到自己身边,笑着说:“老祖宗,这姑娘我看着喜欢,先让她在我那儿住几天,等收拾出院子来再挪,可使得?”

    贾母点了头,这事儿便定了。

    凤姐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知道邢夫人的性子,这个亲侄女来了,邢夫人未必肯真心照管,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外头说起来还是贾府刻薄了亲戚。她把人接到自己这儿住几天,是做给邢夫人看,也是做给贾母看——左右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可到底还是没留住。

    没几天,邢夫人便打发人来说:“岫烟到底是我的侄女,总住在二奶奶那里不像样,叫她跟迎春姑娘住去吧,姐妹之间也亲近些。”

    凤姐听了这话,心里明镜似的——邢夫人哪里是想亲近,分明是不想让自己落了这个“照管侄女”的好名声,又怕邢岫烟在她那儿住久了,吃穿用度都要她出。送到迎春那里,反正是贾府的份例,又不用邢夫人掏一文钱。

    好精明的算盘。

    凤姐面上笑着应了,心里却叹了口气。迎春那个“二木头”,连自己屋里的丫鬟婆子都辖制不住,邢岫烟跟着她住,能有什么好日子?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贾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烂摊子,她哪有闲心去管一个穷亲戚的冷暖?

    邢岫烟就这样搬进了紫菱洲。

    二

    紫菱洲是贾府里最冷清的地方之一。

    迎春住在缀锦楼,楼下是紫菱洲的水榭,夏日里荷叶田田,倒也算得上一景。可到了冬天,四面透风,冷得像个冰窖。迎春屋里的丫鬟们——司棋、绣橘、莲花儿——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平日里连迎春都不大放在眼里,更别提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邢姑娘了。

    邢岫烟搬来的第一天,就感觉到了那股子凉意。

    不是天气的凉,是人心的凉。

    司棋指挥着小丫头给她收拾西厢那间空房,嘴里絮絮叨叨的:“邢姑娘,这屋子可好久没人住了,灰大得很,您别嫌弃。”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仿佛在说:您这样的身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邢岫烟只是笑了笑,说:“有劳姐姐了。”

    她自己动手收拾屋子,擦桌子,铺床,把包袱里那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司棋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纳罕——这姑娘虽然穷,做事却是一板一眼的,不急不躁,倒比那些乍富还贫的人体面得多。

    可体面不能当饭吃。

    邢岫烟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月钱。这是贾府给亲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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