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婆子到丫鬟,从厨房到园子,不到半天就能传遍每一个角落。但她没有说“我听说了”,也没有追问“怎么会这样”。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王夫人,等她说下去。

    “前几天,她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王夫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一时生气,就撵了她出去。本想着过几天叫她回来,谁想到……谁想到她就这么想不开……”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帕子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王夫人压抑的哭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鸟叫声。

    宝钗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不长不短,恰好是让王夫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所需要的时间。然后她开口了。

    “姨娘是慈善人,素日里待下人最宽厚,这个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王夫人的肩上,“金钏那丫头,我平常见过几回,是个爽利人,只是性子烈了些。她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姨娘若为这个伤心,倒不值当的。”

    王夫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宝钗接着说下去,语气里没有一丝迟疑:“姨娘若心里过不去,不过多赏她几两银子发送她,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

    她这话说得很巧妙。不是“你就赏她几两银子吧”,而是“不过多赏她几两银子也就尽了”。“不过”两个字,把一件原本沉重的事情轻轻揭了过去,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王夫人听了,脸上的愧疚果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被安慰之后的松快。

    “我已经赏了她娘五十两银子,”王夫人擦了擦眼泪,“还想要两套衣裳给她妆裹,可府里现成的衣裳都是别的丫头的,怕她忌讳……”

    “姨娘放心。”宝钗立刻接上了话,“我前儿刚做了两套新的,还没上身。姨娘要是不嫌弃,我这就回去拿来。”

    王夫人连忙摆手:“那怎么好,那是你的衣裳——”

    “几件衣裳值什么。”宝钗已经站了起来,“姨娘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转身走了出去,步子还是那样稳,不急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正望着她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愧疚,是感动。

    宝钗微微弯了弯嘴角,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指责的话,没有问过一句不该问的事,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评判的态度。她把王夫人的愧疚接了过来,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用自己的体贴把它盖住了。王夫人不会忘记这件事——不是不会忘记金钏的死,而是不会忘记,在最难堪的时候,是宝丫头陪在她身边,是宝丫头替她解了围,是宝丫头——这个懂事的孩子——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而这一点,比任何拉拢、任何讨好,都更重要。

    三

    袭人是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一些事情的。

    那天宝玉挨打之后,她守在床边,一整夜没合眼。宝玉疼得直哼哼,迷迷糊糊地喊“林妹妹”,喊了好几声。袭人假装没听见,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把被子掖好。她的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白天的时候,宝钗来过了。黛玉也来过了。

    黛玉是什么时候来的?袭人说不太清楚。她只记得一转身的工夫,黛玉就站在门口了。头发没梳好,一绺碎发垂在耳边,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尖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她走到宝玉床边,站住了,低头看着宝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就那样站着,哭着,像是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忍住不发出声音上。

    后来宝玉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动了动,说了句“我没事”。黛玉这才哭出声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从此可都改了罢!”然后又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站都站不稳。

    袭人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觉得黛玉这样不好,太不稳重了,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可她又觉得,黛玉是真的心疼。那种心疼装不出来,也收不住,像河水决了堤,什么都挡不了。

    宝钗来的时候,完全是另一种光景。

    宝钗没有哭,没有急,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她把药递给袭人,交代清楚用法,然后看了一眼宝玉——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多留,也没有多说。她站在那里,衣裳整洁,发髻齐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乱象。她像是一个来办正事的人,把事情办完了,就走了。

    袭人当时觉得,宝姑娘真是稳妥,真是周到,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可后来她越想越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

    那包药。

    棒疮药不是家常备着的东西。宝钗怎么会有?她怎么知道宝玉会挨打?她是提前知道了什么,还是——她一直在等着什么?

    袭人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宝姑娘是好人,是帮了大忙的人。可她心里那个疙瘩,就像一粒沙子硌在鞋里,不大,却总是磨着。

    她和宝钗的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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