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真如我所料，必分兵三路：一路佯攻断脊梁，牵制我军主力；一路绕行东侧谷口，欲断我后路；而其亲率之精锐，则必取西崖——那里有一条樵夫踏出的羊肠小径，仅容二人侧身而过，直通山顶烽燧台。”他指尖点在西崖位置，声音渐冷：“烽燧台下，我已命人埋下三百瓮火油，引信直通山腰密林。满宠若至，只需一声号炮，火起于西崖，烟焰冲天，断其归路。而州泰之军，此刻正伏于东谷口外十里松林，待满宠主力一入谷，便截其腰，断其首尾。”“至于断脊梁……”他唇角微扬，“我只留五百老弱，披甲持矛，立于石梁之上。满宠见此，必笑我兵少胆怯，更催大军蚁附而上。待其半渡石梁，山腹暗道中，我早遣二百死士，持强弩伏于石梁之下悬壁凹洞之内——满宠仰攻，只顾眼前，岂会俯察脚下？”帐中诸将呼吸皆屏。吕昭喉结滚动，声音微颤：“若……若满宠不至呢？”“他必至。”司马懿目光如电，斩钉截铁，“他若不至，便非满宠。他若不至，此战便无意义。他既敢斩卢氏，便必敢赌这一把——赌我司马懿，亦不过是个贪生怕死、急于求成的庸将。”他话音落下，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辕门之外。未几，一名浑身浴血的信使被亲兵搀扶着闯入，甲胄破裂，左臂伤口深可见骨，却死死护着胸前一个油布包裹。他扑倒在地，将包裹高举过顶，嘶声道：“骠骑将军！黑虎峪急报！王基、王肃二将军已率步骑一万五千，自卢氏北上，今晨巳时，前锋已抵韩卢道南口！王基将军亲笔血书在此！”亲兵接过包裹，迅速拆开，呈上一卷染血竹简。司马懿展卷，目光扫过那力透竹简的“基”字印鉴，以及下方一行淋漓血字：“……已断魏军西去渑池之路，陆浑关北口，已为我军所控。魏延所部，今晨亦有动静，似有向西南移动之兆。”帐内气氛陡然一变。魏延猛地站起，眼中精光暴涨：“王基已至？！那满宠西退之路，已被彻底锁死！”吕昭亦霍然转身，望向舆图上韩卢道南口那一点朱砂，声音竟有些发紧：“黑虎峪……真成了？”司马懿缓缓合上竹简，将那抹刺目的血色掩于掌下。他并未看那竹简，目光却越过众人，投向帐外沉沉夜色——那里，是辟恶山的方向，是崤函南道尽头，更是整个中原腹地的心脏搏动之处。“成了。”他声音很轻，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满宠若识得此局，便该明白，他今日所面对的，非是我司马懿一人之谋，而是魏延之诈、王基之断、吕昭之稳、州泰之锐、孙礼之悍，五军合力，织成此网。”“他若识得，便该立刻回师，或弃辟恶而图渑池，或转兵南下，与颜斐残部合流。”“但他不会。”司马懿终于起身，玄色大氅在火光下无声垂落，宛如一道凝固的墨色瀑布。他走到帐门，掀开厚重帘幕，凛冽寒风裹挟着洛水湿气扑面而来，吹得他鬓角几缕银发猎猎飞舞。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辟恶山轮廓，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因为他太信自己。”“太信魏延会怕。”“太信王基会慢。”“太信吕昭会疑。”“太信这天下，无人敢赌他满宠的命。”“所以他一定会来。”“明日午时，辟恶山下，烟起处，便是他满宠……授首之时。”话音落，风声骤厉，吹得帐中火把齐齐一矮，光影摇曳，将司马懿挺直如松的背影，深深烙在帐壁粗粝的夯土之上。帐内无人应声。唯有炭盆中，一段松枝轰然爆裂，溅起几点炽热火星，倏忽升腾，又迅疾黯灭，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山河的、无声而暴烈的燃烧。魏延缓缓坐下，右手松开刀柄，却轻轻抚过腰间一块温润玉珏——那是临行前，诸葛亮亲手所赠，玉上阴刻二字：“持重”。他指尖摩挲着那微凉的刻痕，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再未抬起。吕昭默默拾起案上那盏倾倒的茶盏，用袖口仔细拭去舆图上最后一丝水渍。朱砂圈出的陆浑关字样，在火光下愈发鲜红，像一道尚未凝固的伤口。帐外，更鼓声沉沉响起，已是三更。而辟恶山北麓的浓重夜色里，孙礼所率的三千魏军，正踏着冻硬的土地，悄然逼近那道名为“断脊梁”的绝险石梁。他们的甲叶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寒光，如同无数蛰伏的毒蛇，正无声滑向早已为他们掘好的坟茔。山风呜咽，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空寂的山谷。无人知晓，就在孙礼前锋距石梁不足五里时，一支百人轻骑，已如鬼魅般自伊水南岸的密林中悄然折返，马蹄裹着厚厚棉布，踏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印痕，直指伊阙方向。为首骑士甲胄制式与淮南军迥异，却赫然是满宠亲卫的鹰隼徽记。他怀中，揣着一封尚未拆封的、盖有洛阳司空府朱红大印的八百里加急文书。文书封口处，一滴凝固的朱砂，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滚烫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