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白裙垂落,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那腹中并非一枚诡异的瘤,而是一柄正在鞘中嗡鸣的绝世凶兵。“既然如此,”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床沿的裴夏,声音清越如裂帛,“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婚论嫁的了。”裴夏仰头望着她,一时没接话。“我不嫁人。”李卿一字一顿,“尤其不嫁给一个,明知我腹中藏煞,却还要替我护持、喂养、纵容这煞气的人。”她顿了顿,弯腰,指尖忽然勾起裴夏下颌,迫使他完全抬起头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她眸中映着灯烛微光,也映着他骤然放大的瞳孔。“裴夏,你听清楚——”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铸,“我要的不是夫君,是刀鞘。不是姻亲,是共谋。不是洞房花烛,是并肩破阵。”她松开手,直起身,裙裾拂过裴夏膝头,带起一阵清冷的风。“所以,你若愿做我的刀鞘,我便许你灵笑剑宗永镇秦北,许你弟子入我军中任校尉,许你佩虎符、参军议、观阵图、阅密档。你若不愿,明日我便启程,从此你走你的琼霄玉宇,我打我的山河旧国,两不相干。”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已搭上门栓。裴夏坐在原地,没动。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某种尘埃落定的震颤。原来她早看穿了——看穿他不敢给婚约,看穿他不敢碰她,看穿他所有退让与迟疑,背后都藏着对那枚“瘤”的敬畏与忌惮。她不要他的怜惜,只要他的锋芒。她不要他的温柔,只要他的决断。她甚至不需要他理解,只要他……选择站在哪一边。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刹那,裴夏开口了。“李卿。”她脚步微顿。“我答应你。”他说,“不做夫君,只做刀鞘。”李卿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而出。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光影。裴夏独自坐在黑暗里,良久,才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抹过自己下颌——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像一截未熄的寒铁。他忽然想起琼霄玉宇中那个貌如洛羡的女人。此刻,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人出现,并非冲着他,而是冲着李卿腹中这枚“瘤”。祸彘的棋,从来不止一手。他缓缓闭上眼,神念沉入识海,玉琼阵列无声旋转,三百余枚玉琼悬浮如星,其中三十八枚金纹玉琼光芒幽微,隐隐构成一副残缺的星图——那是他这些日子默默推演的路径:七百算芯,玉宇楼,楼主,以及……那张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与洛羡一模一样的脸。窗外,风势渐猛,枯枝狂舞,沙沙声如万甲奔腾。而在这片喧嚣之中,裴夏丹田深处,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气悄然游出,顺着经脉蜿蜒而上,最终停驻在他左眼瞳仁之后,凝成一点细小的、不断脉动的墨点。他右眼清明如常,左眼却已悄然染上了一丝,非人般的幽邃。翌日卯时,天光未明。裴夏推开房门,迎面撞上一身玄甲、负戟而立的陈谦业。青年将军甲胄齐整,眉宇间却难掩疲惫,眼下青影浓重,显然一夜未眠。“裴先生。”他抱拳,声音沙哑,“虎侯命我来听候差遣。”裴夏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死么?”陈谦业一愣,随即朗声答:“战场之上,何惧生死!”“若让你去死,却要你先活十年呢?”裴夏又问。陈谦业怔住,眉头拧紧,似乎在咀嚼这话里的分量。裴夏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琼——非金纹,非素色,而是通体漆黑,表面浮着细密如鳞的暗纹,正是他昨夜以自身精血为引,融三枚玉琼残片,熬炼一夜所成的“墨鳞玉琼”。他将玉琼递过去:“拿着。此物可镇心神,避邪祟,亦可……暂压军势反噬。虎侯已允你为我灵笑剑宗外门弟子,此为入门信物。”陈谦业双手接过,只觉玉琼入手冰凉,却似有活物在掌心微微搏动。他抬头欲言,裴夏却已转身,朝府衙方向走去。“走吧。”他背对着陈谦业,声音平静,“铁泉关兵马快到了。今日,该谈正事了。”晨雾弥漫,将整座荥阳城笼在灰白之中。裴夏步履不疾不徐,衣袍下摆拂过湿冷的青石板路。他左手负于身后,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道新结的暗红疤痕——那是昨夜强行凝练墨鳞玉琼时,玉琼反噬留下的印记。而就在他左眼瞳仁深处,那点墨色,正随着每一步落下,悄然扩散一分。像一滴墨,坠入清水。像一颗瘤,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