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现在也是见过大世面了。这百人队的厮杀,放在幽州战场上根本就掀不起什么浪花。而且,见惯了虎侯的军容,让裴夏一直以为,秦州军阀的军队都是李卿那个水平。但实际交手,稍加观察就不难...裴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又像有团火在胸腔里闷烧,烧得他耳根发烫,烧得他指尖发麻。他盯着李卿那截被白裙束得极紧的腰线,目光不受控地往下扫了一瞬——随即猛地收回,仿佛那不是腰,而是一截烧红的铁条。“……你、你怀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李卿却没立刻答话,只是微微偏过头,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线凌厉如刀锋。窗外一缕斜阳穿过窗棂,正巧落在她颈侧,映出几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痕,像是勒过又松开的绳印,又像是某种隐秘的符纹,在光下微微泛青。她忽然抬手,将马尾散开,长发如瀑垂落,遮住了半边脖颈。“不是怀。”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像两块青石相击,“是‘养’。”裴夏瞳孔骤然一缩。“养”字一出,空气都凝滞了。他不是不懂这个字在兵家语境里的分量。军势可炼、可压、可引,但“养”,从来只用于一种东西——活物。不是死气沉沉的煞气,不是凝滞不动的军魂,而是能呼吸、能蛰伏、能反噬、能在宿主血脉里扎根抽枝的……活物。“祸彘?”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李卿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截布条——黑底金纹,边缘磨损得厉害,却依旧透出不容忽视的肃杀之气。她将布条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位置,指尖压着布面,缓缓下移,停在脐下三寸。那里,皮肤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起伏。不是心跳。是搏动。一种带着钝重节奏、仿佛远古巨兽在地底翻身的搏动。裴夏的呼吸彻底乱了。他见过祸彘的残响——北师城外那一夜,洛羡斩知我时,血雾翻涌间浮现的獠牙虚影;他也听过裴洗的只言片语——“它不吞人,只吞势,吞疯,吞不甘,吞未竟之志”。可他从未想过,这东西竟能被“养”在活人体内,更未想过,李卿会主动把它……种进去。“你疯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怕惊动门外巡逻的秦州亲卫,“它一旦失控,你连神魂都剩不下!它连裴洗都能逼退半步,你拿什么镇?拿你那点军势?还是拿你这条命赌它讲道理?!”李卿抬眸,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不赌。”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驯。”“驯?!”裴夏几乎失笑,“你拿什么驯?拿你刚打下来的秦北?拿你还没焐热的虎侯印?还是拿你那两万缺粮少甲的兄弟?李卿,这不是战阵厮杀,这是和天道之外的东西掰手腕!你连它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就敢往自己肚子里塞?!”“我知道。”李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它怎么来的,我知道。”裴夏一怔。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裴夏脸上尚未褪尽的惊骇,忽然极轻地、极短促地弯了一下唇角,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转瞬即逝。“北师城外,你帮我挡那一劫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裴夏浑身一僵。那一夜……那一夜他确实动用了祸彘本源,不是为了伤敌,而是强行搅乱李卿体内濒临暴走的军势洪流。可那时他用的是最粗暴的“冲撞”法,以祸彘的疯癫压制军势的疯涨,像两股洪水对撞,炸得他自己经脉灼痛三天,七窍渗血。他以为李卿只会觉得难受,绝想不到……她竟在剧痛与混沌之中,捕捉到了那丝异样。“它认得你。”李卿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不是认得你的气息,是认得你心里那点……不甘。”裴夏心头猛地一撞。不甘。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他心口最深处。他当然不甘。穿来这破地方,被当棋子使唤,被当成祸源防备,被师父算计,被同门忌惮,连握剑的手都要时时提防着会不会突然长出鳞片……他何止不甘?他恨不得把这操蛋的天地掀个底朝天!可这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裴洗,也只当他是个好用的工具,一个能引祸彘而不被反噬的“容器”。李卿却说了。她说,祸彘认得他心里的不甘。裴夏喉头滚动,一时竟发不出声。李卿却已站起身,白裙曳地,无声无息。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挟着城外草木清苦的气息涌入,吹得她长发微扬。“成熊不是死在这上面。”她背对着裴夏,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裴夏脊背发凉,“他自诩兵家正统,以军势为骨,以律令为筋,可他忘了,兵者,诡道也。他太干净,太规矩,太……怕脏。所以他看见我的军势里混进了别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镇压,而是剔除。结果呢?”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悲悯的嘲弄。“他剔的不是杂质,是引信。他越剔,那东西越躁,越躁,就越想咬住他……最后,他把自己啃得骨头都不剩。”裴夏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不怕?”李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是今日陈谦业练枪时,枪尖无意擦过留下的。“怕。”她终于说,“可比起怕它,我更怕回到秦州之后,看着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人,因为没有粮饷,因为没有名分,因为没人撑腰,被一个个‘清理’掉。我怕他们死在自己人的刀下,而不是死在敌人的阵前。”她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照见她眼底深处,一点幽暗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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