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老林最深处的‘无光沼泽’，那里连太阳都照不进去。他们靠吞噬瘴气、寄生鬼藤、豢养哑药虫活命。李卿当年烧了他们十八座明面寨子，可真正的苍鹭，从来不在寨子里。”他抬手，赤红裂痕中忽有黑雾涌出，凝成一行血字，悬浮半空：【江城山主裴夏接令：即日起，代掌秦州‘哑狱’，辖藓河以南、死人山以北、东老林以西三千里瘴域。限三日，赴苍鹭旧址‘骨鸣台’受印。逾期不至，瘴气自溃，两江倒灌，秦州七十二宗，尽数哑口。】血字消散，裂痕闭合，窗外唯余暮色如墨。死寂。连赵成规都忘了哼唧，绷带缝隙里两只眼珠子瞪得几乎脱眶。裴夏缓缓抬起左手，腕上那道淡青疤痕正泛起微弱血光，与方才裂痕同色。他盯着那点微光，忽然问：“小师兄，当年你替我剜瘤核时，说过一句话。”义横没应声。“你说，‘瘤不是病，是剑鞘’。”裴夏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骨头，“可这鞘，怎么越捂越烫？”义横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晦暗，布满蛛网状裂痕，唯独中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碧绿晶体，正随着裴夏腕上血光，同步明灭。“瘤剑第七重，血引。”义横将铜镜递向裴夏，“血引不成，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执剑人，还是……剑鞘里那把剑。”裴夏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铜镜。就在此时，望江楼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姜庶匆匆奔入，脸色发白：“山主！灵笑剑宗……到了！”话音未落，门外已涌入十余人。为首者一袭月白道袍，腰悬古剑，剑鞘漆皮斑驳，却难掩其下凛冽寒意。他身后弟子个个面色灰败，衣衫沾泥带血，有人手臂缠着焦黑布条，隐约可见皮肉翻卷；有人拄着断剑踉跄而行，鞋底磨穿，露出血淋淋的脚掌。最末一人，竟是个七八岁女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紧紧抱着个缺了口的陶罐，罐口蒙着油纸，被她用脸颊死死抵住，仿佛那是世上最后一点热气。那月白道袍的为首者目光扫过满堂狼藉——丑陋铁椅、裹粽子的赵成规、滴血的晁澜、绷直如弓的韩幼稚、静默如渊的舞首，最后落在裴夏身上。他深深一揖，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灵笑剑宗，余烬十三人，叩见江城山主。”他抬起头，右眼空洞，眼窝里塞着一团发黑的棉絮，左眼却亮得骇人，直直刺向裴夏：“我宗掌门临终前，将此物交予我，说……唯有江城山主，能解此厄。”他猛地扯开自己道袍前襟。胸膛上，并非血肉，而是一片扭曲蠕动的墨绿色菌毯！菌毯边缘，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钻入皮下，正沿着血管蜿蜒向上，已爬至锁骨，距咽喉不过三寸。菌毯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碎片，碎片上蚀刻着与窗外裂痕中一模一样的骷髅门环。裴夏腕上疤痕，轰然炽亮！义横手中铜镜，碧绿晶体爆发出刺目青芒，与那青铜碎片遥相呼应，嗡嗡震颤，几欲脱手而出。韩幼稚一步踏前，手按虚空，一柄半透明的霜色剑影在她掌中凝形——那是她以自身精血为引，尚未完全成型的“霜啼剑”。舞首却在此时起身，缓步走向那灵笑剑宗掌门。她未看那骇人菌毯，只伸出两指，轻轻拂过女童怀中陶罐的油纸封口。油纸无声裂开一道细缝。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悄然弥漫开来。那香气极淡，却让满堂人瞬间窒息——仿佛嗅到了春日初绽的樱瓣，又似听见了远古冰川崩裂的脆响，更像……尝到了一滴刚从剑胚上滴落的、滚烫的剑心之血。女童怀中陶罐里，静静躺着三枚青紫色果实。果皮上，天然生着细密纹路，蜿蜒如剑。义横盯着那三枚果实，喉结狠狠一动，沙哑道：“青冥剑果……苍鹭禁地‘无光沼泽’千年才结七枚。他们怎么拿到的？”灵笑剑宗掌门惨然一笑，左眼血泪缓缓淌下：“因为我们……就是从无光沼泽里爬出来的。”他忽然剧烈咳嗽，一口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喷在青砖地上，滋滋作响，腾起腥臭白烟。烟雾缭绕中，他嘶声道：“苍鹭没灭。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扎根。而这一次，他们选中的……是江城山的地脉。”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霞光。两江水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滔滔不绝，仿佛千万人在暗处，齐声低语：——哑狱开了。——剑鞘，该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