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州外,旷野之上。

    晨风刮过旗杆,旗帜猎猎作响。

    济尔哈朗望着那些随风飘扬的旗帜,那是两蓝旗的旗帜,那是他阿玛爱新觉罗·舒尔哈齐亲手创立的,他的兄长们和他跟随的、守护了一辈子的旗帜。

    此刻,那抹蓝色在火光中却显得分外耀眼。

    “王爷。”身侧的梅勒章京兀尔特低声唤他,声音里透着迟疑道:“已经寅时二刻了,是否……”

    济尔哈朗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掠向远处的高唐州城头,那里明军城墙上守城的火把已然亮起。

    晨光中,高唐州城墙上,依稀可见,明军黑洞洞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的炮口已然对准了城下的两蓝旗旗丁,城墙上影影绰绰的明军守卒,正在忙忙碌碌的在各个垛口布防,显然若是攻城的话,两蓝旗旗丁将会遭受巨大的损失!

    ……

    寅时三刻。

    “郑亲王,”大学士刚林派出的镶白旗亲卫策马而来,到济尔哈朗马前,此人竟然也不下马,就那么骑在马上,勒着缰绳居高临下的大声问道:“刚林大人问,两蓝旗何时进军?”

    济尔哈朗没有回答。

    他反而扭头,将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熟悉的、疲惫的、满是血丝的两蓝旗旗丁的眼睛。

    那是追随他多年的镶蓝旗老人。

    又扫过那些年轻的、惶恐的、甚至带着泪光的眼睛,那是从关外新补进来的满族新旗丁。

    这些新旗丁年仅十二三岁,还是个娃娃,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布甲,拿着沉重的长刀,即将要面对大明的火炮和弓箭!

    这跟送这些孩子去死有什么区别?!

    ……

    “告诉刚林学士。”沉默片刻的济尔哈朗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让他到这里来,就说本王,有话要问他。”

    那名亲卫一愣,看着突然和之前似乎有些变得不一样的郑亲王济尔哈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马回去禀报。

    不多时,大学士刚林骑着马,带着一队扈从,趾高气扬地穿过两蓝旗的阵列,来到攻城阵前。

    他也连马都不下,就那么骑在马上,高高仰着头,用鼻孔俯视着这位曾经的清廷摄政王。

    “郑亲王,寅时已过,还不进兵,有何话讲?莫非又是临阵退缩,那我可要请王命旗牌行军法之事了!”刚林声色俱厉的开口说道。

    济尔哈朗慢慢策马上前,与刚林相距不过一丈。

    他抬起头,看着刚林那张保养得宜的、透着油光的脸。

    “刚林学士。”济尔哈朗一字一顿的说道:“本王问你一句话。你回去,可能替我转达给那个皇父摄政王?”

    刚林嗤笑一声:“那要看郑亲王想要本官传什么话。要是替你求情的话,我劝郑亲王大人还是省省口水,一会想着怎么攻城吧!”

    面对刚林的嘲讽,济尔哈朗恍若未闻,他面色平静,盯着刚林的眼睛,缓缓说道:“你替我问一问皇父摄政王,他可知,我阿玛舒尔哈齐,还有我三个兄长,他们是怎么死的?”

    刚林脸上轻蔑的笑僵住了。

    两人之间的风忽然停了。旌旗软塌塌地垂下来,整个战场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万历三十七年。”济尔哈朗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狠声说道:“我那伯父,英明汗努尔哈赤,囚我阿玛于铁岭城。两年后,我阿玛死于囚牢之中。他们都对外说,我阿玛是病死的。”

    “可我额娘告诉我,我阿玛是活活饿死的,他饿到啃光了自己手指上所有的皮肉,最后还是活活饿死在囚禁他的屋内。”

    济尔哈朗眼中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但转瞬就被更浓的恨意淹没。

    “我阿玛爱新觉罗·舒尔哈齐,那也是他努尔哈赤的亲兄弟。努尔哈赤杀我阿玛,夺我部众,把我当作一条狗,拴在他的马桩上养大。我曾经答应了万般受辱流着眼泪的额娘,为了活着,我认了。”

    “我替他打江山,替他的儿子打江山,现在替他孙子打江山。从千军万马中,从关外打到关内,我也认了!”

    “我跪了四十八年,跪到两腿的骨头都弯了……这种屈身事仇屈辱!我也认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冲着他奋力怒吼道:“可如今,连你这种摇唇鼓舌的狗奴才,也敢骑在我头上发号施令了!刚林,你告诉我,我跪了一辈子,还要跪多久?”

    说完这句话的济尔哈朗,突然猛地扬起马鞭,狠狠地抽在刚林泛着油光的脸上!

    “啪!”

    这一下马鞭结结实实的抽在了刚林脸上,刚林被这一下马鞭给抽懵了。

    他捂着血淋淋的左脸,本能地拔马后退,同时尖声叫喊道:“啊!济尔哈朗,你狗胆包天!你要造反吗?皇父摄政王!皇父摄政王饶不了你!”

    “皇父摄政王?哈哈哈……”

    济尔哈朗仰天大笑,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困兽终于发出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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