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初来王府时，身边曾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跛脚老军医，总爱蹲在药房熬一味气味奇苦的汤药，药渣倒进后巷枯井，井壁青苔经年不生……那老军医，是不是也姓阿？他不敢问。他只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边缘，脚下是王管家铺就的浮冰，冰下是翻涌的、深不见底的暗流。“福子哥，”阿狗忽然笑了，那笑容稚气未脱，却让福子脊背发麻，“你别怕。你娘新盖的瓦房，我昨日去看过，梁木结实，瓦片压得密。你妹妹昨儿在绣坊，绣了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密，活像真的一样。”福子瞳孔骤缩。阿狗知道他家的事？连他妹妹绣花都清楚？！这哪里是小厮？这是扎进他骨髓里的眼睛！“王总管说，人活一世，图个心安。”阿狗把最后一枚药丸放进福子汗湿的掌心，轻轻合拢他的手指，“你今日若能保住命，往后每年清明，替他去城西乱葬岗，第三排第七座无名碑前，烧三炷香。碑下压着半块碎玉珏，是他当年……从尸堆里捡回来的。”福子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枚药丸。碎玉珏？乱葬岗？王管家年轻时……去过战场？！他猛地抬头，想从阿狗脸上找出答案，可阿狗已转身，拎着那盏幽蓝磷火，一步步退入马厩最深的黑暗里，身影渐渐被浓墨般的阴影吞没，只留下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像一声叹息：“记住了，福子哥。三更二刻，东角门。你绊倒时，要喊得像真的见了鬼——越怕，越真。”话音散尽，磷火熄灭。马厩重归死寂，唯有暴雨敲打残破屋顶，咚、咚、咚，像催命的鼓点。福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摊开手掌，五枚药丸静静躺在汗水中，苦杏仁的气息愈发浓烈，仿佛死亡本身的味道。他慢慢抬起头，望向那扇黑洞洞的破窗。窗外，是王府高耸的粉白院墙；墙外，是整个太州城；再往外，是林川铁骑踏过的千里焦土。他忽然明白了王管家那句“求林川留王爷一命”的分量。那不是乞怜，是交换。用钱管事的命，用阿七的命，用郡主的安危，用他福子这条烂命，甚至用阿狗臂上那枚染血的破晓令，去换镇北王一条苟延残喘的生路！王管家赌的，从来不是林川的仁慈，而是林川的算计——一个能屠城百万、却肯为旧日袍泽留一盏灯的枭雄，未必不会为一座尚未攻陷的孤城，留三分余地。雨声渐密，织成一张巨网，将整座王府紧紧裹住。福子抹了把脸，将药丸仔细藏进贴身衣袋。他拖过旁边一捆发霉的干草，狠狠揉碎，混着泥水搓成一团，又解下腰带，蘸了桐油，在草团上反复擦拭。草团吸饱了油，沉甸甸的，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他把它塞进自己右腹位置，用衣服层层裹紧——那里，将被刺入一刀，深可见骨，血流如注。他需要足够真实的伤，才能骗过所有人，包括王爷派来的验伤官。他缓缓脱下外衫，撕开内衬，用指甲在小腹皮肤上用力划出三道血痕。血珠很快渗出，混着雨水，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还不够。他咬紧牙关，抓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碎瓦片，对着自己大腿内侧狠狠一划！剧痛炸开，温热的血瞬间涌出，顺着小腿流进泥水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需要更多血。越多越好。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三声悠长的梆子响——“笃…笃…笃…”三更到了。福子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马厩外，东角门方向，两点灯笼光，正穿透雨幕，由远及近，稳稳移动着。灯笼下，两个模糊的人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簇新的靛青绸衫，正是钱管事；矮的那个裹着斗篷，身形纤细，步履虚浮，正是被下了醉仙散的郡主。他们来了。福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带着泥土与血腥的腥气。他不再犹豫，抓起那团浸透桐油的草团，死死按在右腹，然后猛地冲出马厩，朝着东角门的方向，跌跌撞撞奔去！泥水飞溅，他像一头负伤的野狗，在暴雨中狂奔。膝盖撞上凸起的青石，钻心的疼，他不管；额头磕在门洞粗糙的砖棱上，鲜血直流，他不擦；他只死死盯着前方那两点越来越近的灯笼光，盯着钱管事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油光满面的脸！十步……五步……三步……就在他离门洞尚有三步之遥时，脚下突然一滑——不是他故意绊倒，而是阿狗事先泼在青砖上的桐油，在雨水冲刷下，早已将那块砖浸得滑不留足！“啊——！！！”福子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人向前扑去，双手在湿滑的青石地上徒劳地抓挠，指甲崩裂，血混着泥浆甩出。他重重摔在钱管事脚前，额头鲜血直流，糊住了半边眼睛。“谁？！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钱管事惊怒交加，下意识抬脚欲踹。就在他右脚抬起、重心前倾的刹那，福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洞上方那扇黑洞洞的破窗，嘶声力竭地吼出了那句浸透恐惧与忠烈的话：“有刺客！护郡主啊——！！！”吼声未落，异变陡生！“嗖——！”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自破窗内激射而出！不是一支箭，而是三支！呈品字形，撕裂雨幕，精准无比地射向钱管事毫无防备的后心！钱管事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后背一凉，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猛地向前一挺，又软软瘫倒。他艰难地转过头，眼中最后映出的，是郡主斗篷下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知觉的脸，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漆黑雨幕。“噗通！”钱管事的尸体砸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福子还趴在地上，心脏几乎跳出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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