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炮不会落地。”林川放下帘子，转身，眸中寒光凛冽如出鞘之刃，“我会让炮声，只响在风陵渡旧垒废墟上。”他拍了拍手。帐外立刻进来两个亲兵，抬着一只长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十二具黄铜铸就的曲柄手摇火铳，枪管比寻常鸟铳粗两倍，膛线深如刀刻，枪托末端嵌着黄铜齿轮，齿槽咬合严密。林川亲手捧起一具，递给胡大勇：“这是新样。射程不过百步，但装药量是鸟铳三倍，一弹出膛，能洞穿三层牛皮甲。试射时，打穿过三寸厚的榆木靶。”胡大勇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枪管冰凉，却似有股灼烫的力道顺着掌心往上烧。“此铳不为杀敌。”林川声音低沉，“是为造势。”“今夜子时，你率三百炮手，携此铳十二具，及引信、火药若干，潜伏于风陵渡西岸断崖。断崖正对旧渡口残垣，距华阴连营东哨最远不过八百步。”“待韩明在渭南点起第一把火，你便点燃引信。”“不用瞄准，不用齐射。”林川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一人一铳，各自寻点，轮番点放。一铳响毕，立换位置。专挑石虎营中火把最密、人影最多处打。火铳声响，必如闷雷滚地，震耳欲聋。石虎听来，只当是我军重炮抵近试射。”胡大勇明白了。这不是进攻，是恐吓。是用十二杆火铳，模拟千门火炮的威势，把石虎钉死在龟壳里。“公爷……”他嗓音发紧，“那渭南……那些人……”林川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火铳冰冷的黄铜枪管。“我不会开炮。”帐内所有人呼吸一滞。“但我也不会让西梁王，用他们活活拖死我。”林川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小蔫身上：“小蔫，你带一百人，明日巳时，自解州南门出，沿渭水南岸荒滩西行三十里。不必隐蔽，不必扎营，就堂堂正正走。”张小蔫抬眼，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你带足粮秣，多备炊具，沿途设灶百处。每灶三口锅，昼夜不熄火。煮的是粟米粥，熬的是羊肉汤，香气要飘过渭水。”“你要让渭南每个羯族骑兵都闻到——汉人的饭香。”“更要让那些‘待处’的人，看到——有人，还给他们留着一碗热粥。”张小蔫喉头剧烈滚动，终于低头，抱拳：“遵命。”林川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主位，重新坐下。炭盆里一根粗炭崩裂，爆出一团炽白火光，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诸君。”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西梁王拿汉人的命赌我的仁义，我就陪他赌。”“但他算漏了一件事。”“仁义不是软肋。是刀。”“是悬在头顶的刀。也是握在手里的刀。”“他逼我选——要么炸开人墙，背上骂名；要么束手就擒，任他屠戮。”林川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摊开。那只手上，血痕已凝成紫黑，皮肉翻卷，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可我没打算选。”他五指猛然收紧，捏成拳头，骨节爆响。“我要让他知道，世上有些刀，既不劈人，也不砍墙。”“是专门，剜心的。”帐外，天光刺破云层，雪停了。风却更大，裹挟着渭水特有的、潮湿而腐朽的气息，狠狠撞在帐壁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如同战鼓擂动，一声，又一声。韩明第一个退出帐外。他没回营，径直走向马厩。牵出自己那匹浑身漆黑、四蹄雪白的突厥良驹。马鞍旁挂着一杆丈二长矛，矛尖乌黑，是用陨铁淬过七次的凶器。他解下矛，横在膝头，抽出腰间短匕，开始一下一下，刮擦矛杆上早已干涸发黑的旧血痂。刮一下，掉一片黑屑。刮十下，露出底下森然栗色木纹。刮百下，整杆矛竟隐隐透出一股温润青光，仿佛蛰伏已久的活物，正被唤醒。胡大勇去了火器营。十二具新样火铳已分装入箱，箱底垫着厚厚稻草。他蹲在箱前，亲自检查每一具枪管内膛是否光滑，每一枚引信是否干燥，每一包火药是否密封。身旁副手递来一盏油灯，他却摆手推开，只借着晨光，用拇指一遍遍摩挲枪管接口处的铜箍——那里刻着极细的铭文：“解州造，永昌三年冬，匠人赵九。”赵九是他的同乡，去年秋在风陵渡修炮台时，被西梁军一支流矢贯胸而亡。临死前，把最后一份火药配方塞进他手里，沾血的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三个字：“别……炸……人。”胡大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更盛，却已无泪。他起身，唤来火器营最老的匠头，指着箱子：“今日起，所有火铳手，每日加练三遍装填。装填时，不准睁眼。”匠头一愣：“为何？”胡大勇抓起一把火药，猛地扬向空中。褐色粉末在晨光里漫天飞舞，如一场微型沙暴：“因为——下一回开火，我不准你们看见，自己打的是什么。”张小蔫默默收拾行装。他没带刀，只背了口大铁锅，锅底厚厚一层焦糊，是去年在河东赈灾时，给饿殍们熬粥留下的印记。锅旁捆着三只粗陶罐，一罐盐，一罐辣椒面，一罐风干的羊油渣。他蹲在营门口，把油渣倒进铁锅，添水，架柴。火苗舔舐锅底，油渣在沸水中翻腾，爆出细小的、金灿灿的泡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几个路过的辅兵驻足，咽着唾沫。张小蔫舀起一勺热汤，吹了吹，递过去：“喝口暖暖身子。”辅兵迟疑接过，刚喝一口，眼泪就下来了。汤很咸，很辣，很烫，烫得人鼻子发酸，喉咙发哽，可那股子浓烈的、活着的香气，却像一双手，死死攥住了将散未散的魂。张小蔫没说话，只看着汤面浮沉的油星，轻轻搅动。二狗独自去了校场。校场中央立着三排木桩，每根桩顶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