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有停歇的势头。官道上的车辙印很快被新雪覆盖。赵景渊单手提着缰绳，任凭雪粒子拍打在脸上。冷风顺着缝隙往脖子里钻，反倒让他的脑子分外清醒。凭什么？他忍了四十多年，从装孙子装到装成习惯，眼看着终于轮到他站到前面来了，结果赵承业把目光投向了关外的蛮子？不行。耶律延必须死。这是他想要翻身最好的机会了。赵承业想把“长公主”送出去，把两边的利益焊死在一起，换来黑水部这把快刀，布的一手好棋局。可耶律......沈砚话音未落，阿茹却忽然抬手掩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像一粒石子砸进静水，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她侧过脸来，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半息，又扫过他沾着盐霜的袖口、磨得发白的肘部、还有那双新布鞋上尚未干透的泥印——末了才慢悠悠道：“二十九岁，连床被子都腌得能下饭，倒比我们草原上的老牧人还懂怎么把日子熬出咸味儿来。”沈砚耳根一烫，手指下意识往裤缝上蹭了蹭，想抹掉那点盐渣，反倒是蹭得更多，簌簌往下掉。林川没接这茬，只抬手拍了拍他肩头，力道沉得让沈砚往前踉跄半步：“行了，不笑话你。今儿叫你来，是给你个活儿——不是盐池，是人。”沈砚一怔：“人？”“对，人。”林川转身往府衙里走，靴底踩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发出细微的脆响，“三千霍州营精锐，明日开拔，走敌后。他们不带粮车，不配炊事，沿途补给全靠自己掏西梁人的腰包。但光靠抢，撑不过十天。”沈砚脚步一顿，脑子飞快转起来：“公爷的意思是……要设暗线？”“设？”林川嗤笑一声，在门槛前站定，回身盯着他，“不是设，是早就埋好了。”沈砚瞳孔微缩。林川没再卖关子，抬手朝院角招了招。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瘦小的少年从槐树后绕了出来。他脚上一双草鞋，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两条晒得黝黑发亮的细腿。头发剃得极短，额角还留着几道结痂的旧伤疤。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泥垢。可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却清亮得惊人，像两泓刚被山泉冲刷过的深潭，映着天光，也映着人影。“他叫阿木。”林川声音放得很平，“汾州人，十二岁被西梁军抓去当火头军杂役，十六岁混进辎重营做马夫，十八岁跟着押运队跑过三次长安—凉州线。去年秋，他‘病死’在风陵渡外三十里的破庙里，棺材板还没钉严实，人就从后山爬回来，找到赵生，跪在盐池边上，把一张油纸包着的墨线图，按进了卤水里。”沈砚喉结动了动。阿木往前挪了半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硌手的干饼，掰开，抖出一层薄薄的桑皮纸。纸上墨迹已有些晕染，却是密密麻麻的驿站名、渡口编号、守军换防时辰、甚至还有某处官仓地下暗室的尺寸标注。“这是他记的。”林川伸手接过图纸，指尖点了点最底下一行小字，“你看这个。”沈砚凑近，眯眼辨认：“‘丙字七号仓，东墙第三块砖松动，撬开后三步，铁环向下拽三寸，机关启’……”“丙字七号仓，就在蒲坂城外十里。”林川声音压低，“西梁王去年加征的二十万石军粮，三分之二存那儿。守军三百，轮值分四班，每班两个时辰，午时交接最松。阿木在那儿喂过三个月马，亲手钉过那堵墙。”沈砚呼吸一滞。这不是地图，是刀鞘里抽出半截的刀。“我本想让他亲自带路。”林川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可他右手食指断了两节，夜里摸黑撬砖，容易打滑。”阿木垂下眼，默默将断指藏进袖口。“所以，”林川转向沈砚，语调陡然一沉，“你得替他把这活干利索。”沈砚没应声，只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上面横竖交错着七八道旧疤，有犁地时被铁齿豁的，有修渠时被碎石崩的，也有盐卤泡烂后重新结痂的。他盯着那些疤看了三息，忽然问：“公爷，阿木……识字？”林川挑眉。“识。”阿木开口，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西梁的文书，我抄过三年。”沈砚点点头，忽然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刀刃泛着冷青色的光。他蹲下身，就着府衙门前未干的积水，用刀尖在湿泥地上划拉起来。不是写字。是一条蜿蜒的线，从解州出发，斜斜切过中条山北麓，避开三处烽燧台，绕开两座西梁屯堡，在蒲坂东南三十里处突然收束成一点——正是丙字七号仓的位置。接着，他又在仓周画了四个圈。“这是四条进出路。”沈砚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土里，“北面是官道，白天人多；西面靠山，夜里易埋伏，但坡陡，驮马难行；南面有溪，雨季涨水，现在干涸，可行；东面……”他顿了顿，刀尖重重一点，“东面有片芦苇荡，三丈宽，五里长。芦苇根盘错如网，底下全是腐泥，人踩上去，三步陷膝，五步没顶。可芦苇丛里，有三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的水道，直通仓后排水渠。”林川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阿木却忽然上前一步，蹲下来，伸出左手，在沈砚画的东面芦苇荡边缘，用拇指抹去一小片泥，露出底下半截被踩扁的枯苇秆——秆芯发黑，断口齐整，明显是被人削断后又特意踩进泥里的。“去年冬，我试过。”阿木说，“水道里有铁栅，锈死了，但底下淤泥厚，扒开三尺，能 crawled 过去。”沈砚抬头看他，两人视线在泥地上撞了一下。没有言语，却像两柄刀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