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天，风雷炮就没歇停。打三发，停一刻，再打三发，再停一刻。这种有板有眼的节奏，纯粹是在熬对岸的命。浮桥工程也开始继续往前顶。等距离缩短到对方射程内的时候，哈尔达终于憋不住火了。残破的土堡后头，推出来几架大型床弩，还有两门生了锈的大将军炮。砰——一枚铁疙瘩飞过河面，栽进浑水中，砸出个泛黄的水坑，连一块桥板都没碰着。这边木台上的炮手眼睛发亮：“哎哟，对面居然还有硬茬子？”他招呼几个兄弟换了......茶碗炸开的脆响震得梁上浮灰簌簌往下掉。沈砚没躲，左脚不动，右脚往后半寸，任那碎瓷片擦着靴尖飞过，溅起的白釉碴子崩在他小腿外侧，隔着粗布裤料都带起一道火辣辣的刺痛。他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后颈绷出一道青筋。林川盯着他，胸膛起伏两下，忽然抬手往自己太阳穴上狠摁了三下，像是要把什么翻涌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阿茹站在堂门口没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根被林川夺走又塞回来的马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鞭梢上褪了色的红缨，目光在林川和沈砚之间来回扫了两回，最后落在沈砚沾着盐霜的鞋帮上——那双新布鞋早被泥浆浸透，鞋面鼓起几处硬痂，像是裹了一层风干的卤泥壳。“为什么不跟老子要钱？”林川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坠进冷井水里，嘶嘶冒着白气。沈砚终于直起身，却没抬头：“回公爷，属下……不敢。”“不敢？”林川冷笑一声，踱下主位，靴底踩过碎瓷，咯吱作响，“你敢在津源县当街掀了盐商的账本，敢拿竹板子抽汾州通判的腿肚子，敢带着五十个光棍赤手空拳堵住西梁溃兵的退路抢军粮——这会儿倒学会‘不敢’了？”堂下几十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赵生缩在人群最后头，悄悄扯了扯旁边县丞的袖子，那人抖得比筛糠还厉害，手指头直往自己裤裆里抠。沈砚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不是不敢要，是……不能要。”林川脚步一顿。“解州现在有六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口人。”沈砚语速极慢，字字像从盐池底下捞出来的卤块，又硬又沉，“其中四万一千六百五十三人，靠官府每日两碗稀粥吊命。剩下两万五千多，老弱病残占了六成，能下地的不足九千。盐池复产，头三个月只够发工钱、买麻绳、补漏船，连修城门的夯土都得拆旧城墙拆下来的砖渣混着用。”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林川：“公爷给的钱，每一文都写着血。青州运来的五百车糙米，路上饿死三个挑夫；铁林谷送来的三百副铁甲，卸货时砸断两个汉子的腿。您问属下要不要银子？属下想跪着要，可跪下去，背后就是六万人的眼睛。他们不认字，但认得清谁家娃今天没喝上粥，谁家灶膛里三天没冒烟。”林川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糊着油纸的破窗扇。外头正刮西风，卷着黄沙扑进来，呛得几个站前排的书吏连连咳嗽。他眯起眼，望向远处塌了半截的南城墙。那缺口处，几株野蒿草在风里晃得厉害，茎秆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偏偏扎着深褐色的根，在砖缝里拱出寸许长的嫩芽。阿茹轻轻走了进来，把马鞭搁在门边条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没看林川，只对沈砚道：“沈大人，草原上放羊，头羊领着羊群喝水，从来不是先跳进泉眼里自己喝饱了再回头喊大家。它得先把蹄子踩进水里试深浅，把芦苇荡里的狼粪踢散了，把水面上漂的死蛇拨开——等整群羊都低头舔到水，它才肯咽下第一口。”沈砚怔住。林川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寒霜不知何时化开了，嘴角甚至往上扯了扯：“你不是怕花钱，你是怕花错了地方。”“是。”沈砚垂首，“盐池底下有暗流，卤水浓度每月变三次。属下查了三年老账，知道哪块滩地晒盐快，哪片洼地存不住水。可这些事，写成折子报上去，您批不批？批了，户部那些老爷会不会拖到明年开春？拖一天，解州就少三百石盐出仓，就少换二十车铁器，就少修十里官道。”“所以你就打算自己扛着？”林川往前一步，靴子碾过地上一片碎瓷，“扛到脊梁骨断了，扛到眼睛熬瞎了，扛到你娘抱着灵牌在祠堂里磕头？”沈砚嘴唇翕动，没出声。林川忽然抬手，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把他拽得往前踉跄半步。两人鼻尖几乎相碰，林川眼底烧着两簇幽火：“老子告诉你什么叫‘能要’——你明天就去青州，找李三槐。就说林川让他把今年盐税的三成预支给你。不是借，是押账！拿解州三年后的盐产量做保，押他十万两现银！”沈砚瞳孔骤然收缩。“你嫌户部慢？老子给你开绿灯！”林川松开他衣襟，反手拍在他肩胛骨上，力道重得让沈砚肩膀一沉，“你怕花错地方？老子派阿茹跟你一起去！草原姑娘不识字，但认得清哪片地肥，哪条沟能引水，哪座山能劈出好木料。她骑马跑一圈，比你蹲盐池算十天账还准！”阿茹闻言，眉梢一扬，朝沈砚抱了抱拳：“沈大人，明日卯时，我在东门柳树下等你。别带师爷，别带账册，带张嘴，带双耳朵，带一颗不怕摔的心。”沈砚僵在原地，像被钉在门槛上的盐渍木桩。林川转身大步走向堂外，走到门槛时忽又停住，没回头：“还有件事，沈砚。”“属下在。”“你娘前日托赵生捎了封信，说家里腌了三坛酱菜，全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芥菜疙瘩。她把坛子埋在院角老枣树底下，怕老鼠偷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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