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如山。几十名千户赶了过来。有的还在嚼早饭,嘴角沾着饼渣子。有的披甲没穿齐整,一路跑过来的时候还在系。众人看到林川,愣了愣。公爷站在帅帐中间,就那么站着,拿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那目光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来。大棒槌手里还捏着半块饼,看了看左右,没敢往嘴里塞。“安排战术之前,有些话,我想和各位说说。”林川开口,帐里头几十号人全安静了。“华阴那条街,你们都看了。”众人点点头。那排铁钩子,从街头到街尾,刻在每个人脑子里,刮都刮不掉。不光他们,国公爷还让各营的小旗总旗百户都去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回去给各自的手下宣讲。“我知道你们心里头都窝着火。”林川的目光扫过那些脸,“想打,想报仇,想把长安城里那帮畜生的脑袋一个不剩地拧下来。”“我也想。”他顿了一下。“可我今天把你们叫来,重点不是要说怎么打的事,打的法子我有,但在这之前,我想说清楚为什么要这么打。”林川环视众人:“在座的,有血狼卫、有霍州营,有铁林军,分属不同的队伍。你们当中,大半是苦出身。种过地的,要过饭的,被征过徭役的。你们之前是什么人?大部分都是被人踩着过日子的。”“你们跟了我打仗,不是因为我给的饷银多,是因为你们觉得跟了我,日子能变。”帐内有人点点头。“日子变没变?”独眼龙了一嘴:“变了。”“变了多少?”“翻天了!”独眼龙嚷道,“别的不说,老人能看的起病,孩子能上学堂。以前哪敢想?地主家的崽子才上学堂。”众人轰然笑了起来,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实话。“这就是了。”林川把手往桌面上一按。“咱们打仗,不是替哪个皇帝抢地盘,不是替哪家王爷争那把椅子。咱们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人的日子,这话我从第一天就讲,讲到今天,没变过。”他停了一下。“可现在,问题来了。”他的目光转向舆图,手指在长安城的轮廓上点了一下。“长安城里,十几万汉人百姓。被西梁王钉死在城里头。羯兵和百姓混在一块儿住,搅成一锅。他拿这些人当盾牌,等着咱们打。”“咱们要是一炮轰进去,死的不光是羯兵。”“那是谁家的爹,谁家的娘,谁家还没断奶的娃娃。”帐里头很安静,这个消息大伙都知道了,可谁也没有好的法子。打仗就会死人,只是西梁王这么一手,会让更多的人死。“你们有人可能会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城破了,死一批,总比全关在里头被羯人慢慢宰了强。”林川仿佛猜到了众人心里的念头,目光扫了一圈,“这话,不能算错。但我不认。”“我为什么不认?因为要是咱们也拿老百姓的命当数字算,拿几万条人命换一座城池,然后告诉自己'值了'……那咱们跟西梁王有什么区别?”“他吃人肉,咱们不吃。他拿百姓当盾,咱们不拿。可要是打完这一仗,城里的百姓被咱们自己的炮炸死了一半,你回头跟活下来的那些人说'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谁信?”这话问出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都凝重了起来。“我昨晚想了一整宿,想明白了一个事。”“长安这一仗,不是攻城的仗,而是人心的仗。”林川把手从舆图上抬起来,环顾帐内。“西梁王把百姓当死物,当墙砖,当铠甲。他觉得这些人是他手里的筹码。可他忘了一件事——”“人,是活的。”“活人会想,会恨,会怕,也会反。”“他把十几万人关在城里头,每天只给一碗粥吊命。他觉得这些人就老实了?那是因为这些人觉得没有别的路。”“咱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条路。”帐内的空气动了一下,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具体怎么做,等会儿我细讲。现在我把丑话搁前头——这一仗,要难打。比潼关难,比华阴难,可能比咱们打过的所有仗都难。”他把舆图翻了一面,露出背面。那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密密麻麻的字,是他用炭笔写上去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墨痕深浅不一。帐内的人都往前凑了凑。林川食指在那几行字上敲了敲。“现在!各部分配作战指令!”…………长安城外,二十里。大雪纷飞。关中的冬天冷得咬骨头。不过对于关中的汉人来说,寒冷算个屁,羯族人的残暴,才是百姓面临的最大灾难。自从西梁王入主关中,这片地就变了天。其实关中很久没太平过了,几年前朝廷的手就伸不进来,从长安到各州各县,谁占个山头就是谁的。今天来一拨兵,明天换一杆旗,老百姓见得多了,也就麻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种地的继续种地,卖饼的继续卖饼,嫁人的嫁人,生娃的生娃。换了个头头,多交一成税还是少交半成税,咬咬牙也就过了。千百年来都是这么过的。谁当皇帝关他们什么事?只要别把刀架到脖子上,交完粮还能剩口吃的,那就凑合着活。可从没有哪个王,像西梁王这般,将汉人视作猪狗不如的牲口。活人当军粮煮,这种事情,史书上也不是没写过。但写在纸上是几行墨字,摊在眼前就是隔壁那户人家再也没打开过的门。汉人骨子里其实是尚武的。面对残暴,也曾反抗过。关中各地零零散散闹过十几次。最大的一回,渭南三个县的青壮联合起来,杀了一个百夫长,夺了一座粮仓。消息传出去,周围几个镇子也跟着动了。三天。只活了三天。西梁王调了两千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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