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低声骂了一句。他就知道。打大营的时候帐篷太多,夜里黑灯瞎火,杀到后半段全凭声音和火光摸人。有几个帐篷没清干净,让人给跑了。这会儿报应来了。跑出去的羯兵摸到了最近的营地,骑兵出动了。“多少人?”“看不准,火把至少二十几个。”二十几个火把。一个火把一小队,一小队五到十骑。少说一两百,多了三五百也有。大牛扭头往身后看。队伍拉得老长,拖在雪地上弯弯绕绕,像条爬不动的虫。最前面的已经翻过了一道土坎,最后面的还在坡底挪。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走快了前头拽后头,走慢了后头堵前头。两千多拖着铁链的百姓,一千出头刚打完仗的杂牌兵。对面是建制骑兵。冷风灌进肺里,凉得发苦。大牛扭头找到孙老六。“把消息压住,别让百姓知道。”孙老六应了一声,正要走,大牛又叫住他。“去告诉阿木古,带上所有部落的人,领着百姓继续走。不许停,不许回头。铁林军的弟兄们留下,咱们拦一道。”孙老六脚步顿了一下。“咱们拦?”“废话。让那帮人拦?你心里有底?”孙老六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转身就跑。大牛往前走了几步。队伍里有个年轻汉子背上绑着个孩子,孩子的脑袋搁在他肩窝里,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汉子脚上的铁链拖在雪里,每走一步都得先把链子甩一下,再迈腿。这么走了大半夜,两只脚踝磨出来的血把链子都糊住了,冻得硬邦邦的。大牛抓住他胳膊。“兄弟,还走得动不?”汉子回头看他,咧了下嘴。“死都走过来了,这几里地算个屁。”大牛拍了一下他肩膀。他没说后面有骑兵追上来了。沿着队伍快步往前赶,一路低声交代。碰上各部落的头人就扔一句话过去——跟着前头领路的,跟紧了,别停。碰上走不动的就多说一句——渭水就在前头了,过了河就安全了。有个头人接了话,多问了一嘴:“后头怎么了?”“没事。有几匹散马在跑,别管。”头人将信将疑,也没追问,进了队伍里去催人。百姓们不知道后面的情况。走在最后面的几串人只晓得前头有人催快,就使劲跟。铁链叮叮当当砸在冻土上,有人摔了一跤,被链子拽着的前后两个人跟着趔趄,三个人在雪地上滚了半圈,互相拉扯着爬起来,继续走。一个汉子跑到走得最慢的那串老人跟前,弯腰就把最后面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背起来。老头的链子连着前面的人,汉子背着他往前走,前面那人的步子反而快了……不用再等后面了。一个带一个,一个拽一个。队伍的速度快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后面那些火光,更近了。大牛折回到队尾的时候,铁林军的弟兄们已经凑过来了。一百个人。有几个还挂着伤,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迹洇在外头,冻成了黑色的硬壳。“受伤的跟着队伍走。”前排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战兵梗着脖子:“凭什么?”“这是命令。”“百户,我左胳膊还能抡刀——”“你闭嘴!留下来还得分人管你,添乱。”那人憋红了脸,旁边另一个腿上裹着布条的推了他一把,低声嘀咕:“别犟了,百户说得对。”“对个屁!老子——”“闭嘴,滚。”大牛没抬眼。几个伤兵被人拽着推着,骂骂咧咧地跟上了队伍。剩下的人站在雪地里。八十七个。大牛扫了一圈。战刀、盾牌、从辎重车上翻出来的长矛,还有几捆绳索。射手二十来个,箭囊都带了两个,装满了箭。每个人都带了几枚铁雷,一直没舍得用。大牛拿刀鞘在雪地上划了几道。“骑兵从南面来,咱们往南迎。这片地形咱们方才走过,前头三百步有条干沟,沟底有碎石头。沟两头各有一个矮土坎,不高,趴下去能挡半个身子。”孙老六凑过来看了两眼。“弓手蹲沟里?”“弓手蹲沟两头的土坎后面。骑兵冲过来,先射马,不射人。马倒了人摔下来,近战好收拾。”“矛手呢?”“沟里蹲着。马过不了沟,骑兵要么绕,要么下马。绕的话你们继续射。下马的,矛手顶上去捅。”大牛把刀鞘戳在地上,画了个叉。“绳子拉两道,横在沟前头。雪地里看不清,马蹄子绊上去就栽。”有人低声问了句:“万一人家不走这条道呢?”“这片旷野就这一条路能跑马。两边全是碎石坡,夜里骑兵不敢往碎石头上冲,摔断马腿的事他们比咱们清楚。”八十多个人没再废话,分头干活。两组人拖着绳索往前跑,找地方拉绊马索。矛手猫着腰进了干沟,踩着碎石头往两侧散。弓手跟着孙老六爬上了土坎,蹲下去试了试角度。大牛站在沟沿上,往南看了一眼。火把的光亮已经能分出单个的点了。一个,两个,三个……他数到第十个的时候不数了。马蹄声从远处的冻土上传过来,闷沉沉的,一下一下往脚底板上撞。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面。渭水的方向,黑乎乎的河岸线隐约能辨出一条边。冰面反着一层暗光,铺在两岸之间,灰蒙蒙的。队伍还在往那边挪。链子声、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低语声,混在风里头,一点一点往这边飘。就差这最后一截了。身后,马蹄声近了。一大片,擂着冻土,从南面的旷野上压过来,越来越重,越来越密。百姓的队伍里有人听见了。链子哗啦啦响得急了。有人开始慌,前面的扯后面的,后面的绊前面的,好几串人差点挤成一堆。有个老汉被铁链拽了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在雪地上,后面连着的三个人跟着歪倒,链子绞在了一起。“别慌!走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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