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我讲,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锁子继续说道,“渭北大营那边,有七千多人被救出来了,里头好些是长安附近各坊的。自己要回来的,两百多个。军爷挨个问他们,城里哪个坊有暗沟能钻,哪个坊的羯兵看守最松,哪段城墙下面有塌方的豁口。问得很细,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家院墙后面连着谁家灶房,哪个坊的井还能用,哪个坊的粮断了多久。每一条,都拿炭笔一笔一笔记下来。”“问这些干嘛?”有人愣了神。一旁的周木匠脸色却变了变。他干了半辈子木匠,跟长安城里各坊的房子打了半辈子交道。排水沟的走向,暗渠通往哪里,哪段坊墙是实心夯土哪段是外实内空……他知道不少。他听懂了。外头的军队,是在画地图。军用舆图画的是山川城池,大而化之。锁子嘴里说的这个,是从百姓嘴里一条一条抠出来的活地图。活到什么程度?活到每一条阴沟、每一堵墙缝、每一口还没干的井,全在上面。这种东西,任何斥候都探不到。只有住在里头的人才知道。而那些自愿爬回城来的两百多人,就是伸进长安城的手指头。“她还说了一件事。”锁子的声音又压低了,旁边的人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她说军爷交代过,这几天会有人进城。”巷子里静了一拍。“进城干嘛?”瘦汉子第一个开口。“不知道。她没说,兴许她也不清楚。”“还能干嘛?打羯人啊!”一个壮年汉子接了一嘴,嗓门没压住,旁边人赶紧拽了他一把。他缩了缩脖子,把声音按下去:“打羯人。”“你拿嘴打?”周木匠瞪了他一眼,“城里好几万羯兵,你当菜市场杀鸡呢?光内城就堆了上万人,皇城里头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你告诉我,怎么打?”壮年汉子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那兴许汉人的军队几十万呢……”“几十万也白搭。”墙根底下一个干瘦的老头哼了一声,“你活了三十几年,见过能打的汉人军队吗?”没人接话。在场的人里,年纪最大的六十多,几十年了,关中换了多少拨兵,打的全是汉人欺负汉人的仗,真碰上羯人的铁骑,哪支队伍撑过三天?赵大娘怀里的小丫头翻了个身,嘴里咂巴了两下。赵大娘把破袄子往孩子身上紧了紧,没抬头。安静了好一阵。“可他们救了百姓。”说话的是一直没吭声的一个中年妇人,蹲在人堆最外边,怀里搂着个空碗。“那女人被铁链子锁了不知道多久,手腕烂成那样,是他们把人救出来的。七千多人,都救了。”她停了一下,“能救人的兵,跟以前那些不一样。”“但愿吧……”干瘦老头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旁边蹲着的一个后生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兴许他们进城是送粮呢?”这一句话把好几个人的脑袋都拽了过来。“对啊!”壮年汉子眼珠子转了转,“新昌坊不是有人送半袋粟米吗?说不定就是先头送进来探路的!后面还有!”“锁子,你怎么不早说?”瘦汉子急了。锁子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戳了两下。“我没信。”他闷声说了这三个字,又停了停。“我怕信了,又是空的。”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树枝戳在冻土上,戳出一个小坑。巷子里又安静了。这话把所有人都堵住了。周木匠蹲在地上搓了搓手,盯着地面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那条排水沟的走向我熟。从新昌坊南端出去,拐两个弯,通灞河。沟壁是砖砌的,底下铺的石板,宽处能容两个人并排爬。”他抬起头,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要是真有人从那条沟往城里运东西,能运粮,也能运人。”这句话扔出来,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壮年汉子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周木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巷口方向探了探头,确认没有巡逻的火光,才转回来。“锁子,你带路,我跟你走一趟。”锁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叔,去哪?”“出城,去北岸。”众人面面相觑。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从宣平坊到城墙根底下,走暗沟的话,好几里地,万一走岔路,死在里头也没人知道。就算顶破天爬到外郭城墙根底下,然后呢?城墙上有巡逻的,城墙外有游骑,出了城还得摸到渭水边上。一整条路,每一步都能把人送掉。有人轻声开口:“周叔,你上回钻那条暗沟的时候还把脑袋磕了个包,这回要钻出城去,你那脑袋够磕几回的?”周木匠没搭理他。“再说了,”瘦汉子凑过来压着声音,“你一个瘸了半条腿的木匠,锁子一个十三岁的娃,两个人就算出了城,往北走四十多里地,碰上羯人骑兵怎么办?你拿刨子刨他?”“我腿没瘸。”周木匠蹲下来把裤脚撩起来看了一眼,膝盖上一块老伤疤,发白发硬,“就是下雨天疼。”“现在下雪。”“下雪不疼。”瘦汉子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干瘦老头蹲在墙根底下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冷不丁冒了一句:“去了能怎样?”周木匠扭头看他。“去了,找到人了,然后呢?你跟人家说什么?说咱们快饿死了?人家看不见?”老头的声音干巴巴的,“别是送了两条命出去,连个水花都没听见。”这话戳在了要害上。巷子里没人接茬,安静了好几息。锁子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杠,站起来,把树枝别在腰后头。“周叔,我跟你走。”周木匠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弯腰从檐下摸出一双草鞋,坐地上开始换。他原先那双鞋底磨穿了,大脚趾头从前面探出来,冻得通红。这双草鞋是前两天拿两根钉子跟人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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