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战兵们，两边其他各部的战兵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红了眼眶子。场子边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跌跌撞撞往这边跑。她怀里的婴孩裹在那件破棉袄里，就是那天夜里有个汉子脱给她的那件。女人跑到队列跟前，扑通跪下了，把孩子举起来，举得高高的。“活了！我娃活了——”婴孩哇地哭了一声。这一声哭，嘹亮得很，穿过东营场上的火把光和人声，传出老远。大牛的眼泪砸下来了。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蹲下......火把的光在雪地上跳动，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鬼火。马蹄声已不是闷响，而是擂鼓似的砸进人耳里，震得沟沿上的浮雪簌簌往下掉。大牛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发酸，听见左肩旧伤处隐隐抽疼——那是三年前在阴山口被羯骑撞断的锁骨，愈合后每逢寒夜就泛着钝钝的刺痒，仿佛骨头里还埋着半截断箭。他没动，只是把斩马刀往雪里插了半尺，刀尖抵住冻土，用整个身体压着刀柄，稳住那点摇晃的力气。“弓手——搭！”孙老六的嗓子劈了叉，却硬生生绷出一道铁线。二十几张硬弓同时拉开，弓弦绷紧的嗡鸣混在马蹄声里，细得几乎听不见，可沟底的矛手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大牛数着步子。两百步。一百五十步。火光映亮了最前排骑兵的皮甲，黑漆漆的甲片上还溅着未干的泥点，马鬃结着冰碴，喷出的白气在火光里翻腾如雾。领头的是个秃顶的羯将，头盔歪斜，左脸一道新疤，正挥鞭抽打坐骑脖颈，嘴里骂着听不懂的胡语。他身后跟着三列纵队，每列十余骑，马腹两侧悬着短矛与环首刀，马鞍后还捆着备用弓囊。不是斥候，是精锐游骑——西梁王帐下专司追剿的“踏雪营”。“放！”孙老六的吼声刚裂开，第一波箭便离弦而出。不是齐射，是错落的抛物线。弓手们按大牛先前划下的方位，专盯马眼、马颈、马腹软裆。箭镞破空时带起细微的嘶声，随即被马蹄踏碎。第一匹马倒了。不是中箭，是前蹄踩上绊马索，缰绳猛地一勒，整匹马仰天掀翻，背上骑士被甩出去三丈远，头盔磕在冻石上，脑浆混着雪沫炸开一朵暗红。第二匹马栽进沟里，前腿折成诡异的直角，哀鸣只发出半声便被后面冲上的战马踩断脊背。第三、第四……连着七匹马在沟前三十步内失蹄，马群骤然混乱。火把阵型散开，有骑士勒缰急停，马蹄刨起大片雪块；有侧身避让的，被后队撞得斜飞出去；还有两个想绕沟而走的，刚拨转马头，便被沟两头土坎后射来的冷箭钉穿大腿，惨叫着摔下马背，在雪地里拖出两道猩红长痕。“第二轮——射马腿！”孙老六的指令没落地，沟底矛手已从碎石堆里暴起。八十七人，分作三组：四十二人蹲守沟底中段，三十人扑向沟东土坎，十五人跃上沟西坡脊。他们没喊杀，只闷头往前冲，盾牌横在胸前，长矛斜指前方。雪地太滑，有人脚下一滑跪倒，立刻被旁边人拽起来，矛尖仍死死对着马腹方向。大牛冲在最前。他没举盾，左手攥着一根从辎重车上拆下来的铁质车辕，右手斩马刀横劈。一个翻身下马的羯兵刚拔出环首刀，刀锋才扬起半尺，大牛的车辕已砸在他右肘关节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混在马嘶里，那人惨嚎着松手，大牛顺势欺近，斩马刀自下而上撩过对方小腹——肠子还没涌出来，刀尖已挑断他喉管。血喷在雪地上，热气蒸腾三寸高，旋即凝成褐斑。他没停。左侧马镫上挂着个瘦小的羯兵，正弯腰去拾掉落的短矛。大牛车辕横扫，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软塌塌滚下马背。马受惊扬蹄，大牛反手一刀剁在马腿筋腱上，战马悲鸣跪倒，背上骑士被甩向沟沿，被早等在那儿的铁林军战兵一矛捅穿胸膛，矛尖从后心透出，血顺着矛杆往下淌，在雪地上积成小小一洼。沟里已成绞肉场。马尸横陈，马血泼洒，混着人的断肢与内脏。羯骑被迫下马接战，短兵器对长矛本就吃亏，更糟的是地形——干沟虽不深，但沟壁陡峭，覆着薄冰，他们攀爬时脚底打滑，刚露个头就被沟沿上的矛手一矛扎穿面门。有羯兵退到沟外想结阵，刚举起盾牌，孙老六的箭便钉进他盾牌缝隙，箭镞从颈侧穿出，余势不减，又贯入身后同伴左眼。可敌人太多了。火把又亮起一片。不是二十几支，是四十多支。方才被打乱的队形重新收拢，西面坡脊上冒出二十余骑，举着火把兜抄而来，显然是要截断退路。“老六！东坡三支火把——射！”大牛吼完，左手车辕格开一柄劈来的环首刀，右手刀反手回削，斩断对方持刀手腕。那人惨叫，大牛一脚踹在他膝窝，膝盖骨撞在冻石上碎裂，他扑倒在血泊里，大牛跨过他身体，车辕猛砸向另一名羯兵面门——那人生生被砸得仰面翻倒，鼻梁塌陷，血糊了满脸。孙老六应声回头，张弓搭箭，三支箭连珠射出。东坡上三名举火把的骑士接连栽落马背，火把滚进雪里，瞬间熄灭两支，最后一支被战马惊蹄踏灭。但代价是暴露了弓手位置。一支流矢擦着孙老六耳际掠过，钉进他身后土坎，箭尾嗡嗡震颤。他抹了把耳朵上的血，没吭声，重新搭箭，这次瞄的是坡脊上正在整队的秃顶羯将。“射他马！”大牛嘶吼。箭离弦，正中马颈。战马人立而起，秃顶羯将被掀翻在地，刚撑起半身，大牛已冲至跟前，车辕当头砸下。那人勉强抬臂格挡，小臂骨当场折断，车辕余势不止，砸在他额角，皮开肉绽，血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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