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封西梁王后的第二年,他奉旨巡边,路过一处偏远的山谷。据说谷里头窝着几百户牧民,跟周围的汉人村落不来往,自成一套。放牧、打猎、嫁娶,全在谷里头解决。外面的人不进去,里面的人不出来。他骑马进谷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放羊的老头。老头看见他,愣了。他也愣了。那老头的眉骨、鼻梁、眼窝的深度,跟他从铜镜里看了二十多年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两个人就那么在山道上对着站了好一阵。羊群从他们中间过去,哗啦啦的蹄子声,谁也没出声。最后是老头先开的口。“你是……石家的后人?”这一句话,就让他的鼻子酸了。那天晚上,他在谷里的篝火旁坐了一整夜。老头给他讲了羯人的来历,讲了族里的过往,讲了他父亲的名字。他父亲叫石赤。老头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火堆旁边的人听得见。“你爹是我们上一辈的头领,是条硬汉。跟鲜卑人火并那年,带了三百骑去堵口子,堵了两天两夜,最后连人带马倒在山沟里。鲜卑人砍了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挂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你叔叔趁黑摸进去偷回来的。”他静静地听着,没说话。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块拇指大小的骨哨,磨得发亮,上头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你爹留下的。你出生那年他挂在你脖子上的,后来你被汉人带走,这东西掉在尸体堆里,你叔叔捡回来的。”他接过骨哨,攥在手心里。掌心发烫,骨哨冰凉。那一夜过后,他在明面上还是大乾的西梁王,该上的折子上,该磕头磕头,该笑的时候把牙齿露出来。暗地里,他改回了羯族的王姓。石戈。赵猛戈是汉人套在他身上的皮囊,石戈才是肋骨里头长着的东西。从那以后,他的手开始伸向那些散落在北地各个角落的羯人部落。这事做起来,比打仗还难。打仗是明刀明枪的买卖,找族人是大海捞针。羯人散了太久了,散得零零碎碎,像打破了的陶罐,碎片撒在几千里的土地上,有些埋在泥里,有些已经被磨平了棱角,认不出原来的模样。有的部落还好,老人里头还有几个能说羯语的,虽然口音变得不伦不类,掺了鲜卑腔调,至少还记得自己从哪来。有的就不行了。他派出去的人找到一支在陇西替汉人牧马的羯族后裔,对上暗号的时候,对面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茫然。“什么石家?我姓张。我爹也姓张。”派去的人把骨哨拿出来,吹了一段老调子。那汉子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说他小时候,他娘哄他睡觉的时候哼过这个调。他娘死得早,这调子他记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是他娘自己编的。那天晚上,这个姓张的汉子在篝火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带上族人就跟着走了。还有那些被掳去当奴隶的。卖到矿山里挖石头的,十个里头能活下来三个就算老天开眼。卖到大户人家喂马的,还算是好命,至少饿不死。但人喂久了马就成了马倌,走路弓着腰,说话低着头,连自己的脊梁骨都直不起来了。钱、粮、铁器、战马。他一点一点地送。在黄河对岸,养起了好几座羯族大营。这些大营挑的全是偏僻地界,汉人的商队都嫌路烂不愿意走的地方。他在封地上搞的那些产业,盐铁、牧场、走私……赚来的银子有一大半填进了这个窟窿。年年往外倒贴,府库里的存银一年比一年薄。管账的心腹拿着账本找他,翻开来指着上面的数,手都在抖。“王爷,照这么花下去,明年开春就见底了。”他扫了一眼账本,合上了。“见底了再想办法。”有几年赶上灾荒,封地的税赋锐减,地里刨不出东西来,老百姓自己都快饿死了,税收断了大半截。他差点连自己亲卫的饷银都发不出来。于是他开始搜刮汉人。加税、摊派、巧立名目。封地上的汉人百姓骂他骂得狗血淋头,背地里编排他的段子传了好几个州。有人说西梁王是属貔貅的,光吃不拉。有人说他的王府地底下挖了三层地窖藏银子。没人知道那些银子去了哪。二十年。足足二十年。他把散落的羯人一支一支地拢回来。第一年,山谷里那几百户。第三年,从并州和幽州找回来的零散部落凑了一千多户。第五年,翻过两千户。第十年,过了一万千户。从几百户养到几千户,从几千户养到上万户。给他们兵器,教他们骑射,替他们选头人、定规矩。骑射这事急不来,一个娃娃从上马到能在马背上弯弓,至少三年。他等得起。有个部落的头人死活不服他。当着其他七八个头人的面,指着他说:“你在汉人堆里吃了几十年汉人的饭,穿汉人的衣裳,行汉人的礼,连姓都是汉人赏的。你回来就说自己是王?谁封的?你那个汉人皇帝?”他没废话。帐外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是这片草场的界碑,风吹日晒了不知多少年。他走到碑前,从亲卫手里接过铁锤——就是后来传给石虎的那柄六十斤重铁椎——单手抡了起来。一锤。整块石碑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歪了歪,轰然砸在地上。这碑少说也有五六百斤。他把铁锤往地上一杵,锤头陷进软土里,锤柄立着不倒。然后就看着对方。几个头人当场就都跪了下去。最鼎盛的时候,羯族能拉出十万控弦之士。十万。听着挺唬人,可搁在中原这盘棋上,就是一把沙子。汉人随便哪个大州,征个十万壮丁跟玩似的。农忙完了往校场一赶,半个月就能拉出一支能列队走路的队伍。质量差归差,架不住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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