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没穿甲,只套了件半旧的墨青色直裰,袖口磨得发亮,腰间系着条黑布带,上面斜插着一柄短匕——不是军中制式,刀鞘上还缠着几圈褪了色的红绳。他肩头落着几点雪粒,靴子上泥巴未干,显然是刚从营外巡回来,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大牛喉咙里咯噔一声,想喊“将军”,却卡在嗓子眼,只发出点气音。他想挺直腰背,可腰肋那处钝痛猛地一跳,冷汗顺着鬓角就滑下来,手死死抠住榻沿,指节泛白。二狗没走近,就站在帐帘口,风把帐内油灯吹得晃了三晃。他盯着大牛脸上那层没擦净的泪痕,又扫了眼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腹全是老茧,虎口裂着几道血口,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灰褐色泥屑,像是渭水北岸沟底冻土的颜色。“阿木古。”二狗忽然开口。吊着胳膊的阿木古一个激灵,立马翻身坐起:“在!”“你舌头不瘸,替他回。”阿木古张了张嘴,看看大牛,又看看二狗,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他要阵亡名册。”二狗点了下头,目光仍钉在大牛脸上:“谁教你的规矩?伤还没愈,骨头还没长牢,先学会抢命?”大牛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硬,没应声。帐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柴火噼啪一声轻响。二狗抬脚迈进来,靴底碾过门槛上半截断草茎,发出细微脆响。他没看医官,径直走到大牛面前两步远站定,俯身,一手按在他左肩上——力道不重,却压得大牛肩胛骨一沉。“疼?”二狗问。大牛摇头。“骗人。”二狗拇指往他肩窝一摁,大牛眉心骤然拧紧,额角青筋跳了一下,“骨裂没好全,硬撑什么?”他松开手,转身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榻边小杌子上。纸包散开一角,露出里头两块肉干,一块深褐近黑,一块浅棕带脂,边缘微微泛白,是腌透了的风干羊肉。“你睡着时我塞的,阿木古偷吃了一块,第二块我藏起来了。”二狗声音低了些,“怕你醒了饿狠了,嚼不动生肉。”大牛盯着那块肉干,鼻尖猛地一酸,喉结动了动,哑声道:“……谢将军。”“谢我?”二狗嗤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被风吹歪的药碗,碗底还剩半勺粥渍,“谢我让你灌十二碗粥差点胀破肚子?谢我纵着你拖着断骨去挨个帐子转?谢我看着你站在空铺前发抖,没一脚把你踹醒?”话音未落,帐外忽有战马长嘶,紧接着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外十步开外。有人跳下马背,铠甲铿锵作响,嗓门洪亮:“报——西面斥候急报!渭水南岸发现烟柱三处,黑烟浓而直,距我营七十里!另报,灰岩部残骑回返,带回消息:泾原道守将李承裕率本部三千骑,已渡渭水,正沿北岸东进!”帐帘掀开一道缝,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灯焰猛矮一截。二狗没回头,只抬手朝外虚按了一下。帐外那人立刻噤声退开。大牛却猛地抬头,眼珠子都红了:“李承裕?他敢来?”“他不敢。”二狗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刃,“可他儿子敢。”帐内空气骤然一凝。阿木古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布带一下子攥紧了:“李、李文昭?”“嗯。”二狗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展开半尺,上头是用炭笔勾勒的简易舆图,墨迹未干。渭水如一条灰线横贯其上,北岸密密麻麻标着数十个朱砂点,南岸则空荡荡,唯独泾原渡口附近,被重重画了个叉。“李文昭昨夜带五百亲骑绕过陇山隘口,弃马步行二十里,混在逃难流民里过了渭水。”二狗指尖点在舆图中央,“今晨卯时,他们进了渭北三十里外的柳家坳——那儿有个废弃的盐仓,塌了半边墙,地窖没塌。”大牛瞳孔一缩:“盐仓……地窖通渭水支流?”“通。”二狗收起舆图,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地窖底下有条老渠,淤了三十年,前日一场大雨,冲开了入口。李文昭的人,已经从渠里摸到咱们后营三里外的芦苇荡。”帐内死寂。医官手一抖,药箱磕在榻腿上,哐当一声。阿木古脸色刷地惨白:“后营……那是伤兵安置的地方!”“正是。”二狗目光扫过大牛,“你们救回来的两千百姓,昨儿分批往凤翔府转移,剩下三百多老弱妇孺,还有八十多个重伤未愈的兄弟,全在后营。守营的是孙老六带的二十个还能拄拐走路的伤兵,配了十张硬弓,三十支箭。”大牛猛地吸了口气,右腿不受控地往前一蹬,脚底板狠狠踩进泥地里:“我去!”“你去?”二狗冷笑,“拖着裂骨的肩,断了一根的肋,瘸着条腿?你打算怎么杀?拿粥碗砸死他们?”大牛脖子上青筋暴起,嘴唇绷成一线,没说话,可那双眼睛烧得通红,像两簇没扑灭的野火。二狗静静看了他三息,忽然转身,从帐角铁架上取下一把刀。不是佩刀,是柄陌刀。刀身狭长,刃口微弧,乌沉沉不见光,刀镡上刻着四个小字:铁林所铸。刀柄缠着黑皮,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木胎——那是浸过血的痕迹,年深日久,渗进木纹里,洗不掉了。二狗把刀递过去。大牛一怔。“接住。”二狗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这刀,是你爹留下的。当年他随老将军打河湟,断了三根肋骨,仍用它劈开吐蕃千户的铁盔。后来他把它交给我,说若有一日铁林军的百户倒在渭北,刀得握在活着的人手里。”大牛双手抬起,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指尖触到刀柄那一瞬,一股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沉实感顺着掌心直冲天灵盖。他记得这刀的分量,记得刀脊上那道月牙形凹痕——是他七岁那年,偷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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