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咱们铁林军修过三辆战车,刨子使唤得比笔还溜。”大牛喉咙发紧:“他们说什么了?”“说城里缺粮,新昌坊井水快枯了,崇仁坊西巷塌了半堵墙,底下埋着三口存粮的陶瓮,底下垫着油布,没受潮。”陈小旗盯着膝头的枣木棍,声音平稳如常,“还说,宣平坊南端有条砖砌暗沟,宽能容二人并行,通灞河。沟壁有两处塌方,但没堵死,底下石板完好。若有人想进城……那是最稳当的一条路。”大牛沉默着,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肺腑深处那团闷堵的浊气,仿佛随着这口气散开了些许。“他们……没说别的?”“说了。”陈小旗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说赵大娘怀里的女娃,昨儿夜里烧到了额头烫手,嘴唇发青,喂不进米汤。还说,周木匠让锁子捎了句话——‘沟底第三块松动的砖,撬开后往左拐,有块青苔厚的石板,掀开是活盖,底下能藏三人。’”帐内骤然安静。帐外风声似也屏住了呼吸。大牛垂着眼,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纹路纵横,老茧厚得发亮,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虎口一道旧疤,弯弯曲曲,像条僵死的蚯蚓。他盯着那道疤看了许久,久到陈小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可就在这一刻,大牛忽然抬手,一把抓住陈小旗膝头那根枣木棍。陈小旗没躲,任他攥住。大牛五指收紧,指节泛白,木棍在掌中微微震颤,却未断裂。“我要进城。”他说。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宣告,像钉子楔进冻土,再难拔出。陈小旗没反对,只问:“什么时候?”“今夜。”“你这身子……”“我喘得动,走得动,抬得起胳膊,握得住东西。”大牛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我数过,从灞河沟口到宣平坊南端,三里七百二十步。我能在两个时辰内走完。若遇巡骑,我能趴进雪坑装死,能钻进枯井喘气,能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只要不死,我就得进去。”陈小旗静静看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他伸出左手,慢慢解下缠在手腕上的另一截绷带,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哨子——扁平,无孔,只有半截残缺的哨嘴,是去年冬猎时被狼牙咬断的。他把哨子塞进大牛掌心。“哨子没用,咬不断。但哨嘴是空心的。”陈小旗的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里头塞了三粒火硝引信,一点就燃,烧三息。你若真进了城,找到赵大娘她们藏身的巷子,在巷口第三棵歪脖槐树下,把哨子埋进树根旁半尺深的雪里。等子时一到,引信自燃,火光虽小,可够照亮三步之内。我们的人,看见光,就知道你在里头。”大牛攥紧哨子,铜质冰凉,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还有。”陈小旗从枕下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展开,里头是半块风干的鹿脯,一块巴掌大的黑麦饼,还有一小包用蜡封好的盐粒。“路上吃。”他说,“别省。省着饿死,不如撑着杀敌。”大牛收下,没谢,只把油纸小心贴身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他站起身,腰腹又是一阵酸胀,但他挺直了背,一步没晃。走到帐帘边,他停下,没回头:“陈小旗。”“嗯。”“你刮的棍子……”大牛顿了顿,声音微哑,“听着不像敲刀鞘。”陈小旗没应。大牛掀帘而出。帐外风雪又起,雪粒细密如针,抽在脸上生疼。他迎着风雪往前走,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快。经过五号帐时,他瞥见孙老六正被两个弟兄架着,在帐门口撒尿,裤子褪到膝盖,冻得直跺脚,嘴里还在骂:“……老子尿得比马还冲,你们谁敢笑?!”大牛没笑,只加快脚步。经过十二号帐,帘子半掀,阿木古正坐在铺沿上,左手捏着颗野山楂,往嘴里送,见他过来,忙把山楂往怀里一塞,龇牙咧嘴地挥手:“大牛哥!你醒了?!”大牛点头,没停。阿木古追出两步:“你去哪?!医官说你不许下地!”“我去看看渭水。”大牛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零散,“看它冻实了没有。”阿木古愣在原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忽然大喊:“那你回来带点冰碴子!我想漱口!”没人应他。大牛已走得远了。他一路向西,穿过营盘,越过冻僵的战马,绕过正在修补盾牌的工兵,最终停在渭水北岸。河水确已封冻,冰面灰白,裂纹如蛛网蔓延,却未坍塌。他蹲下身,伸手按在冰面上——刺骨寒意瞬间钻进骨髓,可冰层厚实,指尖用力下压,只留下浅浅指印,并未碎裂。他盯着那指印看了片刻,忽然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匕——不是军中配发的制式短刃,而是他自己打的,刃宽一指,背厚,尖利,刃身上刻着三道细密的横纹,是铁林军兄弟们每人一道,刻下的名字。他将匕首横在冰面,用拇指缓缓抹过刃锋。锋利依旧。他收回匕首,站起身,望向南岸。对岸黑黢黢的,城墙轮廓隐在雪雾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沉重,吞没了所有声音与光亮。大牛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已冰凉,入喉如刀割——然后,他抬手,将水囊狠狠砸向冰面!“哐啷——”一声脆响,水囊裂开,冰渣四溅。他盯着那滩迅速结霜的水渍,忽然抬脚,重重踏下!冰面纹丝不动。他再踏,再踏,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踏在冰面裂纹交汇之处,靴底碾过冰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第七步落下时,他猛地屈膝,右肩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猛扑!不是跳,是撞!肩膀狠狠撞在冰面之上!“轰——!!!”一声沉闷巨响,冰面骤然炸开蛛网般的裂痕,中心处凹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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