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那个拎着火把,个头挺高,腰上挂着刀。后面跟着两个,脚步拖沓,嘴里嘟嘟囔囔说着羯话。周木匠趴在灶台后头,低着脑袋。他听出来了。领头那个,是这一片负责夜巡的百夫长,街坊们私底下管他叫“破嘴”。脸上有条旧疤,从嘴角一直扯到半边脸颊,说话的时候右边嘴角往上吊着,露出里面的牙床子。据说这疤是打仗的时候被汉人的兵一刀豁的。一刀没砍死他,倒把他那张嘴劈出了一道永远合不拢的口子。这人心狠手辣。宣平坊......大牛刚掀开帐帘,冷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砸过来,他身子晃了晃,左手本能扶住门柱,指节泛白。右肩一扯,牵得整条胳膊发麻,可脚没停。他低头盯着自己踩在泥雪里的草鞋——鞋帮裂了口,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趾头,鞋底早被磨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帐外天色灰蒙蒙的,雪停了,但云压得低,沉甸甸地坠在渭水北岸的营盘上空。营地比他昏睡前更密实了:新搭的帐篷沿河滩排开三里有余,旗杆斜插在冻土里,旗面垂着,湿漉漉地裹着雪壳;几处火堆冒着青白烟,铁锅支在石头上,咕嘟咕嘟翻着稀粥的泡;远处坡地上,一队披甲士卒正抬着长木桩往夯土台基上钉,锤声闷而有力,“咚、咚、咚”,一下一下,砸进人耳膜里。阿木古追出来时,大牛已经走出二十步。他瘸着腿小跑跟上,嘴里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你疯啦?医官说你骨头还没长牢!”大牛没回头,嗓音沙哑:“铁林军在哪?”“东边第三排,靠马厩那片。”大牛脚步顿也没顿,拐了个弯,往东去。雪地里脚印浅,他走得不稳,却快。路过一处药棚,几个穿褐衣的妇人蹲在木盆前洗绷带,血水混着雪水淌进沟渠;再往前,是伤兵转运点,担架排成行,有人哼哼唧唧,有人直挺挺躺着不动,胸口微微起伏;又绕过两座粮囤,麻袋摞得歪斜,守粮的兵丁呵着白气搓手,见他过来只点头,不拦。他看见陈小旗了。那人坐在矮凳上,右手指包得像个粽子,搁在膝头,左手捏着块烧黑的炭条,在一块旧门板上划拉。门板斜靠着粮囤,上面已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圆圈、叉记号,还歪歪扭扭写着“新昌坊”“宣平坊”“延寿坊”——全是长安城里的名字。听见脚步声,陈小旗抬头,左眼底下那道疤还在结痂,红得刺眼。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醒了?”大牛在他面前站定,膝盖微弯,喘得厉害,却硬撑着没扶任何东西。陈小旗把炭条往门板上一拍,拍拍手站起来。他左腿比右腿短半寸,走路略跛,可这会儿站得笔直,腰杆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孙老六说你不喝完十二碗粥不肯下地。”他顿了顿,“我信。”大牛喉咙里滚了滚,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痰。他抹了把嘴,目光扫过门板上的图——不是舆图,是巷道图。每一条线都粗细不一,有的旁边标着“塌墙三尺”“井口未封”“羯哨换岗戌时”,有的则用叉记号狠狠戳着:“此处埋尸七具,未掩。”“谁画的?”大牛问。“锁子。”陈小旗指着西北角一小片空白,“他说那地方叫‘鬼打墙’,三进院子后头连着七条岔道,连他爹小时候钻进去都转了半个时辰。可昨儿夜里,周木匠带他从新昌坊暗沟爬出去,摸到灞河渡口,折返时特意绕了那片,回来就补上了。”大牛盯着那片空白,忽然抬手,用食指在“鬼打墙”三个字旁边重重画了一横。陈小旗笑了:“知道你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什么。”“人呢?”“铁林军剩下七十七个,能动弹的五十三个,全在那边。”陈小旗抬下巴示意东南方向,“将军让他们修工事,挖壕沟、垒箭垛、埋鹿角。伤重的在帐里养着,轻伤的编成三班,轮着干。”大牛转身就走。陈小旗在后头喊:“你肩上还打着夹板!”大牛脚步没停,右手却慢慢抬起来,攥成拳,又缓缓松开。指节咯咯作响。东南角营地里,雪被踩得稀烂,泥浆混着碎冰,一脚下去拔不出来。七八十个汉子散在冻土上,抡镐的抡镐,抬土的抬土,没人说话,只有铁器撞在冻土上的钝响,还有粗重的喘息声。有人脱了上衣,脊背蒸腾着白气,肌肉虬结,汗珠混着雪水往下淌;有人单腿跪在坑沿,用匕首刮铲冻土,刀刃崩了口也不换;还有个独眼汉子,右臂空荡荡的袖管扎在腰带上,正用牙咬着绳索,帮别人拽陷进泥坑的独轮车。大牛站在沟沿上,看了一会儿。没人注意到他。直到他迈步跳进半人高的壕沟,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串黑泥浆。“大牛哥!”有人眼尖,惊叫一声。霎时间,所有动作都停了。七八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镐头杵在地上,铁锹斜插进雪,连喘气声都轻了。大牛没看他们,弯腰,伸手扒拉沟底冻土。指尖触到硬块,抠出来一看,是块青砖残片,一角还沾着朱砂漆皮——长安宫墙拆下来的。他把砖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谁负责这段?”他声音不高,哑得像砂纸磨铁。一个疤脸汉子抹了把脸,上前两步:“我。”“多深?”“四尺三寸,按将军令,要掘到地下五尺,埋桐油浸过的拒马桩。”大牛点点头,松开砖片,任它掉回泥里。他直起身,环视一圈:“医官说,我歇十天。”没人吭声。“可我没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缠着布条的手、拄着拐的腿、裹着渗血绷带的肩膀,“你们也都没歇。那铁林军八十六个人,死的九个,伤的七个,剩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