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全天下,亲手掘开归墟裂隙、又活着走出来的人,只有两个:刘扶摇,和他王澄。他缓缓拾起铜钱,指尖触到那粒银沙的刹那,整枚钱币突然轻震,随即在他掌心浮起一行极淡的银色字迹:【你看见的,从来不是真相。你守护的,未必真是江山。——明日卯时,带《江北四镇兵籍实录》来。若晚一刻,守心斋外,多一具尸。】字迹一闪即没。王澄握紧铜钱,指节泛白。原来她早知道。知道他昨夜潜入江北四镇大营,不是为杀人,而是为查账——查那二十万精兵里,究竟有多少是实额,多少是吃空饷的“影子兵”;查那些号称“剿匪有功”的捷报背后,有多少是屠村冒功的血债;查马士英暗中挪用的三十万两军费,最终流向了哪个海外藩属的造船厂……她不点破,是给他留体面。如今递来这枚铜钱,是告诉他:体面收好了,现在,该干活了。他转身欲走,目光却蓦地顿住。水缸倒影里,不知何时映出了另一道身影——并非他自己,而是一个穿着素青襕衫的年轻女子,背对着他,长发未挽,只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住,正俯身摘取缸边一株不起眼的细茎小草。那草叶狭长,叶缘生着细密银刺,茎秆中空,断口处渗出的汁液竟是淡金色的。王澄心头剧震——【金缕断肠草】!此草生于极阴之地,却含至阳精粹,服之可续断骨、燃枯脉,但若未经【太阴淬火】反复炼化,服下三息之内必肝肠寸断而死。江湖上早有传言,此草早已绝迹于阳世,仅存于星槎洞天最深处的“忘川支流”畔。而眼前这株,分明刚采下不久,断口汁液尚在微微搏动,宛如活物之心。女子闻声未回头,只将草叶轻轻放入白瓷盏,与那半盏碧螺春混在一处。茶汤渐染金晕,香气却愈发清冽,隐约透出一线铁锈般的腥甜。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剖开满院寂静:“王点检,你知道为何我选你守心斋,而非让周皇后、李邦华、甚至我亲娘梅雪妆来?”王澄喉头一紧,默然。她转过身来。不是刘扶摇平日所穿的鸾台侯玄甲,也不是登基大典上那袭十二章纹龙袍,而是一身寻常到近乎寒素的青衫。可那张脸,却比任何冕旒更令人不敢直视——眉如墨裁,眼似寒潭,鼻梁高挺如削,唇色淡得近乎苍白。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瞳深处,竟有两簇极微小的、跳动不息的紫色火焰,仿佛将整片星穹的寂灭与重生,都压缩进了方寸之间。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因为,你身上有‘死气’。”王澄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死气?他修的是【太乙金光咒】,炼的是【九曜真阳丹】,连乾圣帝遗落的【紫微帝箓】都敢接,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在吞吐纯阳真炁,何来死气?!她却已抬手,指尖隔空一点。王澄左耳后那道淡金色旧痕,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钻心剧痛中,他眼前骤然幻象纷呈——不是前世记忆,不是今生过往。而是无数个“王澄”同时崩塌的瞬间:一个王澄跪在金陵刑场,被斩首时脖颈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大股大股冰冷的灰雾;一个王澄站在扬州鼎前,伸手触鼎的刹那,整条手臂簌簌剥落成齑粉,露出森然白骨;一个王澄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奔逃于雪原,身后追兵箭雨如蝗,他转身挡箭,箭尖刺入胸膛的刹那,怀中婴儿突然睁眼,瞳孔里没有黑仁,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的“空”……幻象如潮水退去。王澄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青砖,大汗淋漓,浑身颤抖。她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不是穿越者,王澄。你是‘补天石’。”“当年星槎洞天初开,天幕裂隙过大,鸿蒙浊气倒灌,危及整个阳间界域。天工部以自身为炉,熔铸三百六十五块【周天补天石】,投入裂隙封堵。其中三百六十四块成功,唯有一块,在坠入裂隙途中,被一道逆冲的‘时序乱流’撞偏——它没有消失,而是碎成了两半。”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剖开他所有伪装:“一半,成了你。另一半……正在我东宫地底,镇压着扬州鼎最暴戾的‘反噬龙气’。”王澄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带着星尘微光的紫气,从她指尖缓缓升起,悬停于两人之间。那紫气之中,隐约可见一枚残缺的、布满蛛网般裂痕的青黑色石片轮廓,正与王澄左耳后那道金痕的形状,严丝合缝。“所以,”她眸中紫焰跳动,声音却平静无波,“你不必怕侍寝。”“因为从你降生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已是我的。”“现在,告诉我——”她指尖轻弹,那缕紫气倏然散开,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每一颗光点里,都浮现出一张面孔:钱受之、史宪之、姜曰广、范景文、倪元璐……甚至包括昨夜在牛首山上侥幸逃生的混天王。“这些人里,谁该活?”“谁该死?”“而你,王澄——”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让整个守心斋的空气为之凝滞:“准备好了么?”“来替我,亲手,判这江南,第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