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他矮了半头,仰起脸,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所以,”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便是那口钟。”王澄浑身一僵。“当年玄悲大师圆寂前,曾将毕生修为、三千弟子愿力,以及一桩关乎金陵龙脉生死的秘密,封入一枚【舍利子】,投入秦淮河底。那舍利子,十年后被一只食腐的【阴江鲤】吞下,鲤鱼逆流而上,撞碎清凉山寺仅存的山门石碑,最终力竭而亡,尸身卡在石碑裂缝里,被渔夫捞起。”梅雪妆的声音如同古井无波,“那渔夫,是你外祖父。那条阴江鲤的鱼鳔,被你母亲剖开时,取出了一枚温润如玉、内蕴梵音的舍利。你出生那夜,雷劫劈开产房屋顶,那舍利融于你脐带血中,从此,你便是玄悲大师,亦是三千僧众,在这乱世里唯一的‘补’。”殿内死寂。只有那枚灰黑色肉瘤在活图上无声搏动,咚、咚、咚……应和着王澄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侍寝,”梅雪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眉心尚未熄灭的赤金焰纹,动作温柔得近乎哀伤,“不是为欢愉,是为‘合契’。我要借你的九转玄煞心火,淬炼这枚舍利残印;我要用我的承乾帝玺龙气,为你打开清凉山地脉深处的‘钟楼’。唯有钟声响起,那三千冤魂才能真正往生,那块陈年旧伤,才能真正愈合。否则……”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越过层层宫阙,仿佛穿透了金陵城厚重的城墙,望向北方遥远的、九霄云阙的方向。“否则,等北方那群‘真仙’缓过气来,第一个要拔除的钉子,不会是马士英的残党,也不会是江北四镇的旧将,而是这座金陵皇城——因为它的地脉,是‘漏’的。一个漏了的地脉,撑不起一座仙朝。”王澄久久未语。他想起钱受之书房里那幅《清凉山焚寺图》,画中火焰是冷的,僧人的血是黑的,而山门石碑上,被火舌舔舐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一行被烧得只剩半截的篆字——**钟在人在,钟毁人亡**。原来,他从小到大习练的《太初混元经》,那霸道刚烈的九转玄煞心火,从来就不是为了杀人破阵。它是一把钥匙,一把专为开启清凉山地底那座湮灭千年、镇压着龙脉命门的“无量钟楼”的钥匙。而梅雪妆,早已看清一切。她不是要他侍寝。她是将整个金陵的命脉,连同自己刚刚奠基的仙朝根基,一起,交付于他手中。“母皇,”王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回响,却再无一丝犹疑,“何时开始?”梅雪妆笑了。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如冰雪初融,春水初生。她伸出手,不是去牵他,而是轻轻按在他的心口位置,隔着薄薄的玄色锦袍,仿佛能感受到那下面,一颗心脏正以与活图上灰黑色肉瘤完全同步的节奏,沉稳搏动。咚、咚、咚……“就现在。”她说。话音未落,承乾宫穹顶,八尊云中君石雕掌中玉珠同时炸裂!八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柱,不再向下,而是轰然倒卷,如八条光之巨龙,缠绕着王澄与梅雪妆的身影,冲天而起!光柱所过之处,整座金陵皇城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秦淮河水逆流而上,化作一条银龙,盘旋升空。远处,清凉山方向,那早已沉寂五百年的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洪荒之初的——“铛……”钟声未绝,王澄只觉心口一热,一股无法抗拒的磅礴伟力,裹挟着梅雪妆指尖的温度,顺着心口,奔涌而入,直抵识海最幽暗的角落。在那里,一枚蒙尘已久的、米粒大小的赤金色舍利,正缓缓旋转,绽放出万丈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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