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总部地下三层的秘密实验室,永远被循环系统的嗡鸣包裹。淡蓝色的营养液在实验舱内缓缓晃荡,折射着穹顶冷光灯的光,在舱壁上投出细碎的波纹,像有人把一捧星子揉碎了,沉进了水里。

    实验舱中央的少年睫毛颤了颤。

    那是张和时云一模一样的脸。十七岁的轮廓还带着未脱的青涩,下颌线却比记忆里圣芙蕾雅的那个少年更清晰些,许是营养液浸泡的缘故,皮肤泛着近乎透明的白。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浅影,此刻正随着眼球的转动轻轻扇动,像破茧前挣扎的蝶翼。

    “生命体征稳定,神经连接率98.7%,意识唤醒程序启动成功。”

    冰冷的机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落在金发男人耳边。奥托·阿波卡利斯站在实验舱外三米处,白手套交叠在身前,绿色的瞳孔映着舱内少年的脸,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那是他看着自己最完美造物时,才会有的、近乎悲悯又藏着狂热的笑意。

    时云缓缓的睁开了眼,就像之前一样是红蓝色的异瞳。

    蓝色的瞳孔。不是圣芙蕾雅那个时云生前带着阳光暖意的天蓝,而是像被抽走了温度的冰湖,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扫过实验室的穹顶、闪烁的仪器屏幕,最后定格在舱外那个金发男人身上。

    “你是谁?”

    时云的声音很哑,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带着刚脱离营养液的滞涩。但语调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疑惑,就像一张白纸,还没来得及染上“害怕”这种情绪的颜色。

    奥托向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实验舱内的少年齐平,白手套轻轻敲了敲舱壁:“欢迎回家,K420。”

    少年的眉头蹙了一下。这个代号像根陌生的刺,扎在他空白的意识里。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却发现自己连“我是谁”都答不上来。脑海里是空的,像被浓雾填满的荒原,除了眼前这个金发男人的脸,再没有任何可抓取的东西。

    奥托似乎看穿了他的茫然,笑意又深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或许,你该叫这个名字——时云·扎伊切克。”

    “时云……”少年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一丝陌生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动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快得抓不住。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的视线落在实验舱的舱壁上,那层透明的屏障隔开了他和外面的世界。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来,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舱壁的瞬间,传来冰凉的触感,像碰到了一块浸在水里的玻璃。他下意识地用了点力,舱壁纹丝不动,只有指尖的营养液顺着壁面往下滑,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感觉怎么样?”奥托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刚睡醒的孩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摇摇头,视线再次落在奥托身上。这个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白色主教袍,领口的金色纹饰在冷光下闪着暗芒,明明笑着,眼神却像深潭,望不到底。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危险,却又生不出抗拒的心思——就像初生的幼兽,对第一个出现在眼前的生物会产生莫名的依赖。

    “我……。”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奥托没直接回答,而是抬眼看向实验室的门,朗声道:“琥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个白发少女推门走进来,银白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发梢垂在肩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最惹眼的是她鼻梁上架着的橙色护目镜,镜片反射着实验室的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她穿着一身简洁的制服,袖口别着金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天命”的标志。

    “主教大人。”琥珀微微躬身,声音清冷,像山涧的泉水。她的目光掠过实验舱里的少年,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知道他的存在。

    奥托抬手示意了一下实验舱:“给他换身合适的衣服。”

    少年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料子很薄,被营养液泡得半湿,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下摆勉强遮住大腿,露出的小腿线条纤细,脚踝处还沾着几片营养液里的浮游生物。这衣服明显不是他的,穿在身上像偷了别人的东西,让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实验舱里缩了缩。

    琥珀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到实验室角落的储物柜前。柜子是嵌入式的,她输入密码后,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挂着几件叠得整齐的衣服,都是和她身上类似的白色制服,只是尺寸更小些,显然是为少年准备的。她取了一套出来,又拿了双白色的袜子和一双黑色的鞋,走到实验舱旁。

    “请出来吧。”她看着少年,语气平和,没有多余的情绪。

    少年犹豫了。他对这个叫“琥珀”的少女同样陌生,而且身上的衬衫湿冷,让他有些局促。他看向奥托,像是在寻求许可。

    奥托笑了笑:“去吧。琥珀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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