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了你的脊椎为垄沟，便要借你神念开垦。痛是好事，痛说明土活了。”话音未落，陆昭眼前忽地一暗。不是闭目之暗，而是整个混元之境穹顶的大日金光，毫无征兆地黯淡下去。煌煌金辉如潮水退去，穹顶之上，只剩一轮残缺的灰白月轮悬于天幕，清冷光辉洒落，竟将那尊巨大黄铜丹炉映得锈迹斑斑。炉身八卦纹路扭曲变形，原本熊熊燃烧的烈阳真火，此刻只余几缕幽蓝鬼火，在炉底明明灭灭。陆昭悚然抬头：“师父！”老道士却纹丝不动，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了。”话音刚落，道观门外，传来一声悠长叹息。那叹息声既非苍老，亦非稚嫩，更非人声，倒像是整座山脉在深夜里缓缓舒展筋骨，又似千万年古松被山风穿过孔窍，发出的低沉呜咽。随着叹息，道观朱漆大门无声洞开，门外不见庭院，唯有一片混沌雾霭，雾中隐约有嶙峋山影起伏，山巅雪线处，几点猩红如血的光点缓缓移动，似巨兽瞳孔，正冷冷俯视观中二人。陆昭脊背瞬间绷紧，乙木之炁自发流转，指尖青光隐现，却在触及雾霭边缘时，如遇滚油的冰雪，嗤嗤消散。他这才骇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乙木生机，在这雾霭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初春嫩芽撞上万载玄冰。“坐稳。”老道士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为师替你接一桩因果。”雾霭中，一只枯瘦手掌缓缓探出。那手五指奇长，指甲灰白如石，掌心纹路竟是天然生成的山川脉络图。手掌悬停于门槛上方三尺，掌心朝下，轻轻一按。轰隆——整座道观地面剧烈震颤，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喷出灼热黄烟。陆昭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沉重之力从天而降，压得他双膝一弯，膝盖骨几乎嵌进砖缝！他咬牙抬头，只见那只枯手之下，空间如水面般泛起涟漪，涟漪中心，赫然浮现出一座缩小千倍的山峦虚影——山势陡峭，峰顶积雪皑皑，山腰却缠绕着数条墨黑锁链，锁链末端，深深钉入山体之中。“九嶷山？”陆昭脱口而出。他曾在南海道古籍《山海异闻录》残卷中见过此山图谱，此山乃上古镇狱之山，相传囚禁过叛道之神，山体本身即是封印。枯手纹丝不动，山影却缓缓旋转，山腰锁链随之铮铮作响。锁链缝隙里，竟渗出丝丝缕缕的暗金色血气，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径直扑向陆昭眉心！“闭目！”老道士断喝。陆昭本能闭眼，却觉眉心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钎刺入。他强忍不退，神念却如受惊鸟雀，本能地缩回丹田，死死护住那枚刚刚成形的灰蒙蒙山魄。就在此时，腹中山魄竟主动迎向眉心剧痛——两股力量悍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咔嚓”，仿佛蛋壳碎裂。陆昭猛然睁眼。眼前雾霭已散，道观依旧，朱门紧闭。老道士端坐蒲团，神色如常。唯有他自己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悬于胸前，五指箕张，掌心向上，掌纹深处，赫然浮现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蜿蜒如山脊的暗金印记——印记正中央，一点猩红如将熄的炭火，微微搏动。“师父……”他声音干涩。老道士望着他掌心印记，目光幽邃如古井：“九嶷山崩一角，镇狱锁链松动一分。那山魄，原是山魂碎片，被我封入戊土丹中，等你脾土初成，便引它入体认主。”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陆昭掌心印记，“你救叶槿，损寿元；我赐你戊土，压根基；今日山魄认主，承因果——桩桩件件，皆非偶然。”陆昭低头凝视掌心那点猩红，它搏动频率，竟与自己心跳渐渐同步。一种奇异的沉实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整条手臂都化作了山岳支脉，沉重、稳固、蕴藏着无声的雷霆。“那山中所囚……”他喉结滚动。“非妖非魔。”老道士摇头，目光投向穹顶那轮灰白月轮，“是‘道’的残响。上古之时，有大能以己身为炉，炼‘无上大道’，未成而道崩。其溃散之念，化作九嶷山魂，其暴戾之炁，凝为镇狱锁链。山魂不甘永锢，便寻觅承载体魄，借凡人血肉为舟，逆流而上，重溯大道之源。”陆昭心头巨震。他忽然明白，为何师父说“乙木之炁不够”，为何王天侯十年大限无可挽回——所谓神通，不过是借来的权柄；所谓寿元，不过是透支的本金。而此刻他掌中这点猩红，却是直接从道之残响中攫取的一粒火种，无需借贷，不问来处，只待他以脾土为壤，以神思为耕，以岁月为犁，亲手将其栽种、培育、最终……收成。“师父，”他抬起头，眸中青灰尽褪，唯余一片沉静山色，“这山魄，可否用来……救王首席？”老道士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里竟有几分苍凉：“救？它不噬人已是慈悲。王守正欲挟山超海，若让他得了山魄，怕不是十载大限，而是顷刻之间，肉身化山，魂魄为石，永镇九嶷。”他起身，负手踱至供案前，手指抚过那幅《云山图》的峰顶积雪：“你且记住，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斩人，而是斩断人与天地之间的牵绊。王守正的劫，不在寿元将尽，而在……他早已忘了自己只是执刀人，而非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雨丝斜斜打在道观青瓦上，发出沙沙轻响，宛如远山深处，有无数细小的溪流，正悄然汇入大地深处。陆昭缓缓握拳，掌心猩红印记隐没于皮肉之下，却仿佛有座微缩的山峦，在他血脉里，第一次真正开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