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一辆普通的马车平稳地进入布政坊。车厢内，薛淮正在闭目养神。历经整整七天的辛勤努力，他终于在内阁和各部衙之间促成漕海联运之策的推行。这项新政虽然牵扯到的衙门很多，但是内容...沈府门前，人声鼎沸如沸水翻腾，鼓乐喧天，笙箫齐奏，金锣三响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绝。薛淮端坐于雪青缎面镶云纹鞍鞯的骏马之上，腰悬御赐白玉蟠螭佩，身披大红织金吉服，襟口滚着寸许宽的赤金云鹤暗纹，袖缘垂落一线流光溢彩的锦绦。他眉目沉静，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那笑意是给满街观礼百姓的，是给沈家列祖列宗的，是给天子钦命、百官侧目的婚典仪制的。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一小片地方，正被昨日姜璃离别时回眸一笑灼得发烫，又似被她临去前那句“我不怨你也不怪你”细细缠绕，勒得呼吸微滞。花轿已至阶下，八抬紫檀描金凤鸾轿，四角垂缀赤金铃铛，轿帘绣双龙衔珠，轿顶嵌九宝琉璃，在冬阳下熠熠生辉。沈青鸾由全福太太搀扶着，缓步而出。她足踏绣金云头履，裙裾拂过青砖，珠络轻晃，步摇微颤，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屏息凝神的节拍上。薛淮翻身下马，趋前半步，双手奉上一柄乌木嵌玉如意——此乃纳征之礼中最后一件，寓意“事事如意，百年好合”。沈青鸾垂眸，指尖微颤，轻轻接过，腕间金镯与如意玉柄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如冰裂春溪。就在此刻，马市桥街西首一座三层酒楼二楼雅座内，窗帷半垂，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放下茶盏。指腹在青瓷盏沿摩挲一圈，留下淡淡水痕。那人穿一身素净竹青直裰，未戴冠，只以一支乌木簪束发，面容清癯，眼窝微陷，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穿透熙攘人流，牢牢锁住沈府门前那抹明艳红影。“薛相公迎亲，果然一丝不苟。”他嗓音低哑，听不出喜怒，“连如意柄上那道旧磕痕，都同三年前东宫赐礼册上所载分毫不差。”坐在他对面的灰衣老者垂首捧盏，声音压得极低：“主上，按您吩咐，漕帮‘断水舵’七名好手已混入花轿两侧随行护卫之中。他们不近身，只守在河槽西街与翠花街交汇处那棵百年槐树周遭——那里地势略高，槐枝横斜，遮阴蔽日，正是伏击最佳所在。药粉也已撒在树根腐叶之下，遇热即散，无色无味，吸入者半柱香内四肢麻痹，口不能言。”青衣人微微颔首，目光未移：“徐神医那边呢？”“济民堂闭门谢客，徐姑娘今晨寅时便被接进刑部提牢司密室，由崔氏亲信狱卒看守。她腕上银针匣已被收缴，房中熏香换作安神定魄的苏合香，无毒，却可抑其脉象，使诊脉难辨虚实。”青衣人终于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浅啜一口。茶已微凉，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苦茶醒神。”他低声道，“姜璃昨夜亥时三刻出薛府，未归公主府，而是折返西山别苑，在齐王旧祠枯坐至子时末。她带了两样东西——一方砚台，一块残碑拓片。碑文被火燎去大半，唯余‘……贞元廿三年秋，敕建西山昭烈祠，以彰忠烈……’十七字清晰可辨。”灰衣老者悚然一惊：“贞元廿三年？那是先帝驾崩、今上登基前一年！当时齐王尚在幽州任节度副使，怎会……”“怎会私建昭烈祠？”青衣人冷笑一声，眸光如刃，“因为那祠里供的，从来不是什么忠烈英魂，而是当年被鸩杀于甘泉宫冷殿的废太子——也就是姜璃的长兄，先帝嫡长子，姜珩。”话音落下，雅座内寂静如死。窗外鼓乐声陡然拔高，唢呐撕裂长空，似一道血线劈开初冬澄澈天幕。青衣人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与远处更鼓竟隐隐相合。“传令下去。”他声音冷如铁铸，“若沈青鸾踏入薛府二门之前，姜璃仍未现身拦轿……便动手。”话音未落，忽听街角一阵骚动。一队身着靛蓝号衣的顺天府差役疾步而来，为首者手持朱漆令牌，高呼：“奉刑部崔侍郎钧令！京兆尹急召各坊里正速至府衙议事！即刻！不得延误！”人群顿时哗然。马市桥街本就狭窄，这队差役横插而入，生生将迎亲队伍前段与后段隔开三丈有余。轿夫们面面相觑，鼓乐戛然而止。薛淮眉峰微蹙，却见那领头差役目光扫过自己腰间玉佩，竟微微颔首，随即带人快步穿过人群，径直奔向沈府侧门——那里，正是姜璃方才送嫁所立之处。薛淮心头一紧。几乎同时，翠花街东口一辆黑油布篷马车突然失控，车辕猛地撞上路边石狮，轰然巨响中，车厢倾覆，车轮飞旋，数筐新采的腊梅泼洒一地，碎瓣纷飞如雪。香气骤浓，引得围观妇孺纷纷掩鼻后退，阵脚大乱。而就在那马车翻倒的刹那，两名扮作挑夫的汉子借机挤入人群，一人佯装跌倒，另一人俯身搀扶，袖口微扬，几星淡青粉末悄然扬向空中，随风飘向花轿方向。薛淮瞳孔骤缩。他袖中左手已悄然按在腰间软剑剑柄之上，指腹触到剑鞘上三道细若游丝的刻痕——那是姜璃亲手所刻，刻的是她幼时乳名“阿沅”的篆体变体。他未曾拔剑，只是脚步微移，看似无意地挡在花轿左前方半尺之地。身形一动，肩头暗藏的玄铁护甲便随动作轻响，恰巧盖过那青粉落地时极细微的簌簌声。风向变了。一股裹挟着松脂与陈年墨香的微风，自西山方向悄然掠来，拂过街市，拂过翻倒的马车，拂过满地腊梅碎瓣，也拂过那几星青粉——粉末未及散开，便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向街边一家新开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