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随即眼眶复热，颤巍巍伸手接过团扇，指尖抚过扇面牡丹花瓣上细密金线——那针脚细密得几乎不见线头，瓣尖一点朱砂，正是沈青鸾独门绣法。她记得清楚，这是沈青鸾十六岁那年，以沈家义商匾额为贺礼，亲手绣了整整三月才成，托人送至薛府，只附一张素笺：“愿君如松柏，岁寒后凋；妾似此扇，常伴左右。”原来他一直留着。沈望再难自持，泪水簌簌而落，却笑得愈发慈和。她起身，缓步至沈青鸾面前，高举团扇，徐徐向下移开。红盖头落。满堂灯火霎时失色。沈青鸾端坐于铺满桂圆莲子红枣花生的喜榻之上，凤冠璀璨，霞帔生辉，可真正攫住所有人呼吸的，是她抬眸那一瞬的神采——眼波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眉宇间却自有山岳般沉静气度，唇角微扬，不媚不骄，只有一种历经千帆终归港湾的安然笃定。薛淮凝望她，久久未动。直到薛砚拽他袖子：“阿兄，你傻啦？快拜天地啊！”他才倏然回神，喉结微动，哑声道：“是，该拜天地了。”喜娘重铺红毡，二人相对而立。“一拜天地——”深深俯首，鬓边珠玉相击，清越如歌。“二拜高堂——”沈望含泪含笑，亲手将一柄羊脂白玉如意塞入沈青鸾手中：“此物传自薛家太夫人，今日交予你，盼你持此如意，顺遂无忧。”“夫妻对拜——”薛淮目光始终未离她双眼，仿佛要将这刻刻进魂魄深处。沈青鸾亦未垂睫，迎着他视线，缓缓躬身。额头将触未触之际，薛淮忽极轻道：“青鸾。”她应：“嗯。”“我许你的十八年，今日始，不算数了。”她微怔。他唇角扬起，眼底却有星火燎原：“往后余生，日日皆新。”她终于笑出声，眼角沁出晶莹一点，却比明珠更亮：“好。”礼成。宾客涌出，喜娘掩门，栖梧苑霎时静得只剩檐角风铃叮咚，与梧桐枝头栖息的两只青鸾木雕在夜风中微微翕动羽翼——那是薛淮亲手雕的，翅尖嵌着真正的青金石碎屑，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微光。室内仅余龙凤喜烛高燃，红光融融。薛淮亲手取下她凤冠，置于紫檀妆台之上，九翟口中珠滴犹在轻颤。他拿起梳子，蘸了桂花油，一下，两下，三下，为她通发。动作极轻，仿佛梳理的不是青丝，而是十八载光阴里所有辗转反侧的长夜。沈青鸾闭目，任他指尖划过发根，痒意酥麻直抵心尖。她忽问：“那首《蝶恋花》，你写给我的，还是写给她的？”薛淮手微顿，梳齿停在发间，沉默三息，才低声道：“青鸾，世上只有一个你。”她睁开眼，眸光如水：“那为何她也有？”他放下梳子，转身自妆匣底层取出一方素锦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旧纸，墨迹洇染，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他摊开，正是那首《蝶恋花》，末尾一行小楷补注：“壬子年秋，青鸾嫁时，重录于栖梧苑，以证此心唯一。”沈青鸾指尖抚过那行小字，指腹微微发颤。薛淮却已取过案头银壶，斟满两盏琥珀色合卺酒，递来一盏：“我知你素来不爱甜酒，这壶加了半钱陈皮，压住了腻，只余回甘。”她接过，指尖与他相触，温热相融。两人手臂交叠，仰首饮尽。酒液滑入喉间，微辛带甘，果然余味悠长。薛淮接过空盏，却未放下，反而牵起她另一只手，引至自己左胸位置——那里衣襟之下，贴身藏着一枚硬物，轮廓微凸。他解开两粒盘扣，拨开内衬，露出一枚银质小盒，盒盖镶嵌半枚残缺玉珏，纹路与沈青鸾腕间那只旧镯严丝合缝。“你当年在扬州码头，把玉珏掰作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留己。”他声音低沉如鼓，“这些年，我把它贴身带着。后来铸成此盒，只因……怕有朝一日弄丢了它，便再寻不到你。”沈青鸾指尖颤抖着抚上那枚银盒，冰凉触感下，仿佛能触到十八年前那个雨天少年滚烫的掌心。她忽然倾身，额头抵住他胸口，听着他强健的心跳，声音轻如叹息：“薛淮，你说过，若我此生不嫁，你便终生不娶。”“我说过。”他环住她腰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可我更说过——若你嫁了旁人，我便拆了薛府，一把火烧个干净，然后提剑去抢。”她在他怀里轻轻笑出声，眼眶却湿透：“疯子。”“只对你疯。”他吻了吻她发间金步摇，“青鸾，今夜之后，再无人能将我们分开。便是天崩地裂，我亦以身为盾，护你周全。”窗外，栖梧苑梧桐枝头，一对青鸾木雕在夜风中微微振翅，翅尖青金石映着月光，幽蓝微光如泣如诉，仿佛在应和这人间最重的诺言。檐角风铃忽而齐鸣，清越悠长，似凤唳九霄，又似春水初生。栖梧苑内，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烛泪堆积如山，红光融融，映照着交颈而依的两人，也映照着妆台上那方素锦包裹——锦布一角微掀，露出半截词稿，墨迹淋漓，赫然是新填的《鹧鸪天》：梧桐已种百年深，枝向云霄抱寸心。十九年霜同守夜，三千界火共焚金。钗分半，珏嵌银，此身合是涅槃禽。相国在上非虚语，一诺重于社稷沉。烛火轻摇，最后一个“沉”字墨迹未干，正缓缓晕开，如一颗朱砂痣，烙在时光深处，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