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骇俗的宏图，甚至称不上一句“新政”。可正是这份朴素到近乎笨拙的实在，让他胸口发烫，眼底发热。他忽然起身，转身取来案头一方素绢——那是今日喜娘备下的“却扇诗”用纸，尚未题字。他研墨，蘸笔，手腕悬停半晌，忽而搁下狼毫，径直走到沈青鸾面前，单膝跪地。沈青鸾一惊：“你做什么？”薛淮仰头看她，烛光映在他眼中，如星火燎原：“我薛淮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所求，非高官厚禄，非青史留名，唯愿与沈氏青鸾并肩而立，一理庶务，二安黎庶，三守此心。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万民唾之。”他语声不高，却字字如凿，砸在青砖地上，震得烛火都为之一跳。沈青鸾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伸手，摘下自己凤冠一侧垂下的赤金步摇——那步摇顶端，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南珠，在烛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她将步摇递到他眼前，轻声道：“既立誓，便当有信物。”薛淮接过，指尖微颤。她又解下腕上那串赤金南珠镯，褪下一只金丝绞成的细环，环内阴刻二字——“同契”。“这是薛家旧制。”她声音平静，“凡夫妻同心共志者，各持一环，永不分离。你若肯收，便请将它套在右手小指上。”薛淮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右手，将那枚细环缓缓套入指根。环入肌肤刹那，沈青鸾忽然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在他额上。温热，柔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沉水香。“从此，你是我夫，我是你妻。”她闭着眼，声音轻如叹息，“亦是你同契之盟，第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他喉头滚动，终是抬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并未抗拒，反而顺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炽烈的节奏搏动。就在此时，门外忽有极轻的叩击声。是墨韵。“爷，宫里来人了。”薛淮未松手，只侧首道：“何事？”“慈宁宫苏嬷嬷亲至，说太后娘娘命人送了一匣子东西来，嘱咐务必今夜交到少夫人手中，且……且须得您二人一同开启。”薛淮与沈青鸾同时一怔。慈宁宫深夜遣使，不合常理。更奇的是，竟指定须二人同启。沈青鸾自他怀中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颔首道：“请苏嬷嬷进来。”片刻，苏嬷嬷由墨韵引着步入内室。她未行大礼，只朝二人福了一福，神色肃穆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她身后两名宫女捧着一只紫檀描金匣子，匣面无锁，只以一根明黄丝绦系着，丝绦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蝉——玉蝉双翼微张，栩栩如生，腹下刻着细如发丝的两个小字：“待时”。薛淮与沈青鸾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异。苏嬷嬷双手奉上匣子，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说了，此匣不涉朝政，不关恩宠，唯系一诺，一念，一心。太后娘娘说，她盼着你们能懂。”薛淮伸手，解开丝绦。沈青鸾伸指，轻轻掀开匣盖。匣中无金无玉，唯有一卷素笺，一柄银剪，还有一小束用红绸仔细捆扎的青丝——发丝乌黑浓密，末梢微卷，显然刚剪下不久，犹带体温。素笺展开，墨迹清隽，却是太后亲笔：【青鸾吾侄，景澈吾孙婿：昔年扬州一别，汝携孤雏远遁，彼时风霜满面，犹护稚子周全。今观汝眉宇间风骨愈坚，而景澈眼中热忱未减，足慰吾心。此匣中青丝，乃吾今晨亲剪。非为哀悼，实为寄望——愿汝二人，自此如丝相缠，韧而不断；如剪并握，利而不伤；如笺所载，虽简而重，虽素而真。吾老矣，不敢奢望长伴。唯愿尔等，不负少年心，不堕平生意，不愧天地人。匣底另附一物，待月满东山，二人独对之时，再启不迟。——癸丑年冬 十一月十五 慈宁宫】薛淮读罢，久久无言。沈青鸾却已伸手，拈起那束青丝，指尖温柔抚过发梢，忽而一笑：“太后娘娘，果真比我们想得更远。”她将青丝收入袖中，又取过那柄银剪，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剪刃，目光澄澈：“薛淮，你信不信，三年之内，宁相必倒。”薛淮抬眸：“为何？”“因为他已开始忌惮你。”她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洞穿迷雾的冷然，“今日他派江富伟一人赴宴，表面是示弱，实则是试探——试探你是否真如传言所言，已与林相结为腹心。可他万万想不到，你我心中，从未有过林相，亦无宁相。我们有的，只有这张桌子，这支笔，这匣青丝，和……”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里，一轮清辉如练的明月，正悄然跃出东山之巅，将银辉无声洒满整个庭院，也悄然漫过窗棂，静静铺在二人脚边。“——和这轮明月。”薛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久久伫立。夜风拂过廊下风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远处，京城更鼓遥遥传来，已是子时。新婚第一夜，竟无半分旖旎，却似有千军万马，在寂静中列阵，在无声处奔涌。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