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抬眼望去,极为冷静地问道:“为何是宣府,而不是蓟镇或大同?”他没有提辽东,盖因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且不说辽东兵多将广,总兵霍安乃是秦万里极为信重的虎将,亦是十六年前宣大之战的亲历者,单凭女真数千骑绝无可能造成真正的威胁。退一步说,即便鞑靼人孤注一掷,将兵锋指向辽东镇,并且和建州女真默契配合攻陷辽东,他们依旧无法取得足够的收获,更不可能继续突破蓟镇东段防线,相反还会迎来大燕最凶狠的反扑。鞑靼人唯有在蓟镇、宣府和大同这三处取得突破,才能威胁到大燕的腹心之地,并且大肆劫掠钱粮人丁。王培公略作沉吟,然后回道:“大人,末将虽对刘总兵颇多不满,却从未质疑过他的用兵之道。整个蓟镇防区从东到西,不说固若金汤,但也称得上守备森严,鞑靼人对此同样知情。而且蓟镇南边就是京城,京营大军可以随时北上支援,此外宣府和辽东也能及时提供援护,鞑靼人将蓟镇选为目标的可能性很低。”薛淮心中生出一丝敬意。世人皆知公私分明之难,面前这位虎将饱受刘威的压制,甚至不得不在第一次见面就放下脸面向淮求助,此刻却依旧能公允地评价刘威,极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更加难能可贵的是,王培公不像刘威那般自视甚高,他对待兵事始终怀有敬畏之心,和他外表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薛淮对此的感受格外明显。王培公继续说道:“其二,宣府北接开平旧地,南屏居庸雄关,地势开阔平坦,乃草原骑兵南下最近之坦途,此地失则京畿门户洞开。据末将所知,近三十年来,宣府屯田渐废,军户逃亡逾四成,今虽稍复元气,仍存空饷虚额之弊,实为九边最弱一环。”他顿了一顿,面色愈发凝重道:“最后一点,对于图而言,宣府非止是南下之坦途,更是其父折戟沉沙的耻辱之地。草原枭雄最重复仇雪耻,图蛰伏十数载一统诸部,若不能在其父败亡之地,以我大燕边军的鲜血洗刷前耻,重振鞑靼声威,他如何能真正坐稳可汗之位,令草原诸部心服口服?故此,宣府便是图克必选之战场!”说完之后,王培公走回来坐下,肃然地望着薛淮。薛淮则陷入一阵沉默。片刻过后,薛淮缓缓道:“将军所言鞭辟入里,薛某会上奏天子,恳请朝廷加以提防。”王培公诚恳道:“大人英明!”“将军切莫这般说,薛某年轻识浅又不通军事,只能做些协助。”薛淮摇了摇头,继而问道:“将军,朵颜三卫是否会成为变数?”王培公面色微冷,咬牙切齿道:“大人,那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薛淮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百余年前天下大乱,彼时蒙古势弱,内部分崩离析,其中生活在辽西一带的兀良哈部被大燕太祖收服,后来太祖皇帝于燕地起兵,兀良哈数千精骑随太祖征战各地,立下汗马功劳。大燕一统天下之后,太祖设朵颜、泰宁、福余三卫,驻牧于大兴安岭以东至辽河流域,用以防备草原上的敌人。百余年来,朵颜三卫一边和同属蒙古后裔的鞑靼人眉来眼去,一边借此不断向大燕索要好处,再加上中间发生过不少变故,导致朵颜三名义上臣属大燕,却又经常在鞑靼强势时背叛大燕。十六年前,鞑靼巴彦可汗集结重兵入侵宣大,朵颜三卫虽未与之结盟,却也在蓟镇北边弄出不少动静,若非镇远秦万里一战底定大局,只怕朵颜三卫会生出南侵蓟镇之心。纵如此,他们的野心从未平息过。王培公这些年深受其扰,虽不致命却足够恶心。薛淮没有深谈大燕和朵颜三卫的恩怨,只问道:“那他们有没有可能和鞑靼人合谋?”王培公眉头皱起,暂且压下心头的躁郁,认真地说道:“倘若鞑靼、朵颜三卫和建州女真联手,这确实会造成很大的麻烦,而且鞑靼人既然已经说动建州女真,他们断然不会忽略朵颜三卫。只不过朵颜三卫的胃口比女真大得多,他们历来不见兔子不撒鹰,图克光靠小恩小惠和口头许诺很难说服他们,或许这就是朵颜三卫最近没有异动的缘由。”薛淮想了想,问道:“王将军,你和朵颜三卫相争多年,想来对他们应该很熟悉,不知是否有法子联系到对方的头人?”王培公微微一怔道:“大人是想收买那帮人?”薛淮听出他的抗拒,也知道朵颜三卫的反复无常早已成为深入骨髓的秉性,收买他们无异于肉包子打狗。但他前世刚好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只不过不便和王培公明言,故而沉稳道:“将军放心,薛某从来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只是想尽可能多了解一些边境的局势,以便给陛下和庙堂诸公提供更加详尽的情报,方便做出更加准确的决策。”王培公知道薛淮身负重任,他不光要查边军积弊,要负责那批关键军资的分发和转运,还要帮天子收集信息,遂点头道:“既然大人需要,未将责无旁贷,稍后便将几名斥候引荐给大人,他们有门路深入草原联系到朵颜三卫的大人物。”薛淮微笑道:“有劳将军。”王培公亦笑道:“大人太客气了。”薛淮没有忘记对方真正的需求,郑重道:“王将军,关乎你麾下将士军需补给一事,薛某应下了。”惊喜来得太过突然,王培公浑身一震,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我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躬身到底,一个军礼行得好对如山岳!裴士连忙起身将我扶起来,凝望着对方的双眼说道:“王将军,大燕还没一言需要迟延说明。”颜三卫毫是坚定地说道:“小人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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