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太液池畔。暖阁之中,魏国公谢璟与镇远侯秦万里垂手肃立,彼此间间隔数尺,犹如两尊沉默的铁像。天子立于案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墨。谢老神在在,秦万里则是眉头微皱。此间暖意融融,却悄然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薛淮在辽西走廊遇袭,意味着鞑靼和朵颜人对钦差仪仗的行踪了如指掌,由此引申出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究竟是鞑靼人在关内收买信息从而谋害薛淮,还是关内有人主动泄露消息只为置薛淮于死地。这两种可能性看似殊途同归,实则内里差别极大。前者还能视作边关某些将领经不起诱惑,性质固然可恶,终究只是个别人的问题,不至于影响大局。若是后者,那就说明朝廷内部有人丧心病狂,无论他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做这件事,既然他连钦差都敢杀,焉知不会将大燕九边的安危当做筹码?而在天子看来,有能力出卖薛淮行踪的人不多,能够在悄无声息之间使得朵颜骑兵绕行数百里,避开辽东各处军镇寨堡的耳目、精准伏击钦差一行的人更少。更进一步来说,谢璟和秦万里这两位军方巨擘在这件事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天子将国朝军务尤其是九边防务交到他们手中,如今出现这么大的纰漏,两人总不能靠着一句不知情就推得一干二净。尤其是秦万里身上的责任更重,盖因辽东是他主管的防区,从总兵霍安到各级参将游击守备,很多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将官。沉默在蔓延。天子神态平静,立于案前提笔挥毫,谢和秦万里所处的位置看不到纸上的墨迹,当然他们也没有刻意去看,耐心地等待天子的问询。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魏国公。天子忽然开口,视线仍旧停留在案上。谢璟微微躬身应道:“老臣在。天子语调平稳地问道:“你觉得鞑靼人有何图谋?”这一问完全打乱谢璟和秦万里的节奏,他们方才一直在思考钦差遇袭背后的波诡云谲,并且各自都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来应对,却没想到天子似乎根本不关注这个问题。饶是谢璟久经风雨,此刻也出现短暂的愣神。天子笔锋一顿,终于抬眼看向这位勋贵第一人,缓缓道:“国公?”谢璟迅速稳定心神,垂首道:“回陛下,依老臣拙见,鞑靼相继勾结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南袭之心已昭然若揭,当下最重要的是严令边关各镇加强戒备互通消息,朝廷也应做好防范的准备。”“嗯。”天子淡淡应了一声,继而道:“秦卿有何看法?”秦万里恭谨地回道:“陛下,臣赞同魏国公的判断。”天子不置可否,抬手将狼毫放在笔架上。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画作,线条简朴却自有磅礴气势,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若是换做平时,站在旁边的曾敏定然会诚心实意地赞美几句,但此刻他一言不发,沉默得仿佛透明。天子迈步朝御座行去,温言道:“曾敏,给二位卿家赐座。”谢和秦万里连忙谢恩。“今日薛淮这封奏章搅得朕心里波澜起伏。”落座之后,天子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说道:“起初朕很震惊,从未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旋即又觉得很欣慰,无论谁还是那一千禁军儿郎,他们表现得足够好,让那些异族虎狼知道大燕国威凛然不可犯。可是当冷静下来后,朕心里便生出强烈的愤怒,两位爱卿想来能明白朕缘何而愤怒。”这番话不见半分火气,谢、秦二人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泛起忐忑之意,他们宁愿面对天子的怒火,也不想聆听天子敞开心扉的倾诉。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然而天子挑起话头,二人却不能视若无睹。谢璟斟酌道:“陛下,老臣骤闻此事亦感愤怒,贼酋竟能准确探明钦差一行的行踪,多半是因为有人泄露了消息,此事关系国朝颜面和九边安危,必须严查。”“起初朕也是这样想的,故而命你二人留对。”天子品了一口香茗,缓缓道:“在朕看来,一般人就算利欲熏心,也没有那个胆子做出这种抄家灭族的蠢事,除非是他们不敢违逆的人下了命令。”“陛下!”谢璟不敢迟疑,立刻表态道:“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与老臣和镇远侯无关!”秦万里亦肃然道:“陛下,谋害钦差等同谋反,臣与魏国公深受皇恩,且是与国同戚之勋贵,断然不会行此引狼入室、通敌叛国之举!”天子淡然地看着二人。片刻过后,他放下茶盏,放缓语气道:“朕相信你们。”天子和魏国公心外作何想法是得而知,但七人面下皆露出感激之色。薛淮知道我们依旧心相信虑,故而激烈地说道:“方才朕静心片刻,逐渐意识到那是是一次复杂的袭杀,而是针对小燕社稷根基的一石八鸟之毒计。”魏国公心中一动,皱眉道:“陛上之意,朵颜人伏击钦差一行其实是想挑起小燕内乱?”“正是如此。”薛淮双眼微眯,语调渐热:“曾敏若是死在边关,朕断然是会善罢甘休,辽东和蓟镇的小部分将官都难辞其咎,朕必严查到底,重责乃至问罪。届时四边震动军心是稳,边将人人自危,而他们七人身为统管四边的军务重臣,亦将深陷其中焦头烂额,此乃离间君臣,使朕自毁长城之计。”天子和魏国公身居低位,自然明白郭启所言非虚。曾敏真若出事,有论真相如何,为了平息朝野物议和薛淮之怒,辽东和蓟镇必然要没人出来承担“失察”乃至“通敌”之罪,重则罢官夺爵,重则上狱问斩。我们那两位军方魁首,也必将承受巨小的政治压力和信任危机,对四边的掌控力会轻微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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