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视若禁地，称其为“龙吞口”。赵猛猛地吹响号角，短促三声。舱内江胜闻声而出，立于他身侧，顺着目光望去，脸色倏然煞白：“大人料准了……有人在龙吞口布灯引路！”话音未落，薛淮已披蓑而出，立于二人之间，蓑帽低垂，唯见下颌线条冷硬如铁。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卷油布包裹，层层揭开，露出半截乌沉沉的竹筒——筒身刻满细密契丹古符，顶端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琉璃珠，珠内隐约有银色流光旋转。“这是辽东镇秘藏的‘海眼罗盘’。”薛淮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雨，“前朝辽国水师遗物，以磁石、陨铁、鲸油精炼而成，不惧风暴迷向，唯惧一种东西。”江胜急问：“何物？”“人血。”薛淮指尖拂过琉璃珠，“滴血入珠，珠光即变赤色，所指方位，便是最近一处活人聚集之地。”赵猛心头一凛，不及细思，已咬破拇指，一滴浓血滴落珠面。琉璃珠骤然一颤，银光尽退，赤芒暴涨，如燃起一小簇幽火，稳稳指向龙吞口方向！就在此时，左侧海雾轰然裂开，一艘无帆无旗的狭长快船破雾而出，船首尖锐如矛，船身覆满黑色鱼鳞状铁甲，两侧桨叶翻飞，竟在惊涛中疾驰如飞！船上数十黑衣人，人人戴青铜鹰面，腰悬弯刀，背负短弩，动作整齐划一，竟无一人开口，唯余桨击水面之声，节奏森然如鼓点。赵猛厉喝：“备战！神机弩上弦！”“且慢。”薛淮抬手，声如金石，“赵千户，依我号令行事——传令，全船熄灯，降半帆，任浪推舟，缓缓向龙吞口漂去。”赵猛愕然：“大人！彼辈显是敌踪，岂能坐以待毙？”“他们若要杀我，此刻已发弩。”薛淮目光如电，直刺雾中快船，“他们要的是活口，是确认我确已离港，且孤身涉险……这雾，这风，这灯，这船，皆是饵。而饵，从来只为钓更大的鱼。”话音未落，快船已逼至五十步内。船首一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如蛇。他张口，声音竟带着奇异的京腔，字字清晰：“薛大人，我家主人说，您若肯随我走一趟栖霞岙，辽东三月之内，必无烽火。”薛淮立于船头，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竟不退半步。他缓缓抬手，指向快船桅杆——那里，赫然悬着一面褪色的锦旗，旗上绣着半幅残破的“朵颜”二字，底下还沾着未洗净的褐色血渍。“你们不是朵颜人？”薛淮语调平静，却如冰锥凿地，“朵颜三卫去年冬，在小凌河被我军斩首四百余，长昂重伤濒死，脱鲁闭寨不出。你们这支‘残兵’，竟能横渡渤海，潜入金州港外？谁给你们的船？谁教你们的京腔？谁替你们洗掉刀上的血？”那人面色微变，右手已按上刀柄。薛淮却已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完好如初，正是霍安亲笔所封。他当着那人面，指尖运力，火漆无声碎裂，抽出信纸，朗声念道：“……辽东镇密谍‘鹞子’六日前自赫图阿拉发回急报：董山已于二月十二日，亲率三千精骑，秘密南下，目标不明，但其先锋哨骑，已越过苏子河，距抚顺仅二百里……另，鞑靼‘鸦眼’信使三名，于同日混入开原商队，携密匣西行，匣中所藏，疑为宣府边防布防图摹本……”快船上，数十双鹰目齐齐收缩。薛淮念罢，将信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纸页化为灰蝶，被狂风卷向墨色海天。他抬眼，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朔风：“回去告诉你们主人——薛某已知他是谁，也知他要去何处。让他告诉图克：辽东这盘棋，薛某不陪他下了。真正的战场，不在抚顺，不在开原……而在黄山脚下。”那人僵立船头，面具下的呼吸陡然粗重。片刻，他猛然挥手，快船如游鱼般倒退，瞬间没入浓雾，唯余浪花翻涌，如巨兽吞咽。赵猛与江胜面面相觑，心头惊涛骇浪。薛淮却已转身步入船舱，身影消失前，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飘散：“传令，全速前进。三更天前，必须抵达栖霞岙。”舱内烛火摇曳，薛淮独坐案前，摊开一张泛黄海图。指尖划过渤海湾西岸，最终停在一处标注极小的礁群——“鲨吻滩”。图旁墨批一行小字，字迹清峻：“万历十八年，秦万里督辽时，于此设伏，焚鞑靼接济船七艘，获密信三封，证鞑靼与建州勾连之实。”他提笔，在“鲨吻滩”三字旁，添上两个新墨小字：“今夜。”窗外，东风愈烈，海雾如沸。而就在金州卫西南三百里外，宣府镇黄山关隘的烽燧台上，一名老卒正哆嗦着点燃第三堆柴草。火星冲天而起，却被狂风撕扯成千万点赤色萤火，飘向北方——那里，图克正率三万铁骑，踏着尚未融尽的冻土，沉默南下。马蹄之下，积雪绽开蛛网般的裂痕，仿佛大地正在无声崩解。辽东的烽火，只是序章。真正的雷霆，正自漠北奔涌而来，其势滔天，无可阻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