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三年的初雪来得又急又猛,正月初五落了一夜,初六清晨推窗而望时,整个京城已是琼妆玉砌。西苑太液池的万顷碧波化作无垠冰鉴,琼华岛宛如镶嵌在冰鉴中央的一颗青螺,岛上山石嶙峋,古柏苍劲的枝桠托着厚厚的积雪。午时刚到,琼华岛北坡的沁玉殿已是人声浮动。殿内地龙烧得旺盛,驱散门窗外凛冽的寒意。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舞姬们身着轻薄绚丽的春裳,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殿心翩跹起舞,水袖翻飞环佩叮咚,竭力演绎着春之韵律。然而窗外分明是天寒地冻,殿内这刻意的春意便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虚假。这场宴会为天家安排,乃是沿袭多年的惯例,名义上是赏雪迎春,实则是一场专属于皇家年轻一代与顶级勋贵子弟的交际,赴宴者有皇子皇女、宗室里有头脸的年轻郡王郡主、京中顶尖勋贵府邸的长房子孙,无一不是身份煊赫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云安,就算不喜欢这种场合,你也可以适当敷衍一下嘛。”殿内东南角,四皇子魏王姜晔坐在临窗的圈椅上,望着对面神情疏离淡漠,根本无意和那些权贵子弟结交的年轻女子,语重心长地劝着。姜璃身穿一袭茜素红云锦宫装,外罩一件素绒镶银狐裘,宽大的兜帽已取下,露出如墨云鬓,简单地给了个朝云近香髻,斜簪一支点翠嵌明珠的鸾鸟步摇。她素来不喜那些繁复贵重的银饰,唯有腕间一串温润无暇的羊脂玉镯,偶尔从袖中滑出一抹莹光。此刻听到姜晔的规劝,她收回看向外面白雪皑皑的视线,淡淡道:“皇兄,你有些婆妈。”这里以屏风隔断,是一个相对独立且安静的空间,但是即便没有屏风,殿内那些人也不敢冒然来打扰。“好好好,是我婆妈。”姜晔面上浮现无奈又疼爱的笑意,话锋一转道:“既然你不想听这些,那我们就谈点正事。如今朝廷正在推行漕海联运,据悉第一批转运辽东的军需物资已经搬上扬泰船号的海船,正在北上的途中,沿海水师负责全程护卫。云安,你也知道皇兄母族的情况,这次可不能袖手旁观啊。”他没有提到薛淮这个名字,但是句句不离薛淮。可是姜璃脸上并未出现他预料中的情绪波动,反而格外平静,只带着几分疲倦说道:“皇兄,先前你让我居中沟通海商一事,我找过薛淮几次,也将他的态度转达给皇兄,可是后来你这边就没了下文,我以为闽商七大家没有和扬泰船号合作的意愿,如今皇兄为何要这般说?”“云安你误会了。”姜晔轻轻一叹,缓缓道:“他们不是没有意愿,只是人多嘴杂,一时间无法形成统一的意见,所以才耽搁下来。”姜璃却摇了摇头,直白地说道:“皇兄莫要骗我,云安虽然不懂商贸,却也知道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闽商七大家向来共同进退,若事先没有形成合议,当初又怎敢劳动皇兄出面?说到底,他们只是不想付出诚意,想着让薛淮和扬泰船号披荆斩棘,他们在后面坐享开海之利罢了。如今见新政得以推行,扬泰船号的发展壮大已经势不可挡,他们就坐不住了?又想让皇兄来做这个说客?”这番话有些犀利,饶是姜晔城府深沉如海,面上也浮现一抹难堪。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借此调整自己的心境,随即坦然道:“云安,我不瞒你,确实是这么回事,当初我也劝过他们,既然想要寻求合作就必须拿出诚意,但是......你也知道我母妃的情况,除了父皇之外,她看那些族人比我这个儿子还重要,舍得不他们承受太多风险,我夹在中间很是为难。”姜璃凝望着这位四皇兄的双眼,虽说对方看似坦诚,但这番话半真半假,她自然是不信的。不过相信与否不重要,能否帮薛淮拿到足够的好处才重要。沉吟片刻之后,姜璃一边摩挲着茶盏,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兄,其实我和薛淮的关系没有你想得那么深。我们的确互有救命之恩,但如今他是有妇之夫,而我是未出阁的公主,他大婚之后我们从未见过面,本就需要避嫌。”姜晔心说果真如此吗?皇太后那封懿旨可是被人津津乐道呢。不过他也没有拆穿,只恳求道:“云安,你就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皇兄对你还算照顾的份上,再帮我想想办法,如何?”“唉。”姜璃叹了一声,为难道:“皇兄,不是云安不肯帮你,而是这件事真的很难。之前在扬泰船号困难的时候,在薛淮急需助力的时候,闽粤海商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他们这样做固然没错,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有来才会有往。现在扬泰船号有朝廷的允许和支持,江南官民也不会拖后腿,眼看就是一飞冲天的架势,闽粤海商这个时候想来分一杯羹,淮扬商帮怎么可能愿意?”姜晔稍作沉思,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于是慨然道:“这样,云安你帮我和薛淮说一声,只要扬泰船号愿意在转运军需这件事上,分出一两成份额出来,闽商七大家愿意将一条通往南洋的航路拱手相让。你先别急着替薛淮拒绝,开辟一条远海航路需要投入多少人力和金钱,想必薛淮和淮扬商帮都清楚,这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姜璃陷入沉默。正如姜晔所言,一条成熟安全的远海航路价值连城,而闽商七大家的诉求也很清晰,他们不求在转运边疆军需这件事上获得利益,只求借此获得朝廷的认可,从而将藏在水面下的庞大势力转到明路上,为将来全面开海做好充足的准备。良久,姜璃缓缓道:“皇兄,我有一个不太成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