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问完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盏豆大的油灯,在风中忽明忽暗。

    李耳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那个陶碗,把里头剩下的半碗凉水一饮而尽。

    “咕咚。”

    他擦了擦嘴,看着陆凡。

    “你问我要答案。”

    “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你说的那个圈,是天数,也是人性。”

    “想要打破它,难。”

    陆凡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连这位看尽了万卷书的高人,都说难吗?

    看来,这真的是个死局。

    他苦笑着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来。

    “多谢先生实言相告。”

    “既然连先生也没法子,那贫道也没什么可念想的了。”

    “这就去那女娲庙,把自己埋了,图个清静。”

    “哎,你急什么?”

    李耳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我只说难,没说不行。”

    “再说了,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走到哪儿去?”

    “我这守藏室里,平日里只有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那外头的文士,满嘴的之乎者也,听得我脑仁疼。”

    “我看你这人还算实诚,又是个懂事的。”

    “要不,你留下来?”

    陆凡一愣。

    “留下来?”

    “干什么?”

    李耳指了指这满屋子的竹简,又指了指外头那偌大的庭院。

    “给我当个书童。”

    “你看,我这人懒,这地也好久没扫了,这水也懒得烧。”

    “你留下来,帮我扫扫地,烧烧水,整理整理这些破竹简。”

    “闲着没事的时候,陪我晒晒太阳,聊聊天。”

    “管吃管住。”

    “虽然俸禄是没有的,但这守藏室里的书,你想看哪卷看哪卷。”

    “如何?”

    陆凡看着李耳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

    招个打杂的?

    “先生。”

    “贫道刚才的问题,先生还没给个准话。”

    “若是贫道留下来,先生能给我那个答案吗?”

    “能告诉我,怎么破那个圈吗?”

    李耳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我可没那个本事给你打包票。”

    “道这个东西,不是谁给你的,是你自个儿悟出来的。”

    “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在这儿看着。”

    “看得多了,或许有一天,你自己就明白了。”

    “至于留不留,全看你自己。”

    “你要是觉得去庙里当一捧黄土更舒坦,那门就在那儿,我不拦着。”

    陆凡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留下来?

    当个扫地的书童?

    在这故纸堆里,去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先生。”

    “不是贫道推辞。”

    “只是贫道这身子骨,自个儿心里清楚。”

    “六百年了,那口气已经散了。”

    “如今不过是强撑着。”

    “怕是也没几天好活了。”

    “若是留下来,哪天死在这屋里头,岂不是给先生添晦气?”

    他这话是大实话。

    他是真的快死了。

    那油尽灯枯的感觉,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着他的神魂。

    李耳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破窗户。

    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那一头乱发飞舞。

    “死?”

    “这天地万物,生生死死,本就是常态。”

    “草木秋死春生,日头西落东升。”

    “你既然看过农书,就该知道,落叶归根,那是为了化作春泥,护那新花。”

    “你还没找到那个果,就急着去当那烂泥?”

    李耳转过身,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顺其自然。”

    “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

    “还没死的时候,就别老想着死的事儿。”

    “你那口气散没散,天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陆凡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位先生,真有什么回天乏术的本事?

    还是说,他只是在宽慰自己?

    陆凡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药篓子。

    那个装满了他六百年心血的篓子,轻轻落在那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也放下了他这一路的执念与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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