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逐渐消失的人(1/2)
穿过月门,穿过正殿。那名典籍官瑟缩在书架旁,低头屏息。孔丘大步迈出守藏室的朱漆大门。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沉闷的木石摩擦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残阳西斜,天际铺满红霞。秋风扫过古道,卷起阵阵黄土。子路牵着老黄牛,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大门响动,他惊醒过来,扯动缰绳,大步迎上前。“先生在里面待了长久时辰。这洛邑城的风沙极大。弟子在这门外吹了满嘴的土。”“那门房汉子趾高气昂,弟子意欲挥拳揍他。”“先生见着那柱下史了?那老头真有苌弘大夫所言那般学问渊博?”孔丘步履平稳,走下石阶。“仲由,休要无礼。柱下史乃是大贤。”子路双目大睁,伸出双臂去扶孔丘上车。“先生在鲁国讲学,达官显贵皆来求教。”“这天底下,能让先生称一句大贤之人,当真罕见。”孔丘坐上车厢前方的横木。他坐得笔直,整理深衣的下摆。“天下学问,有高下之分。”“丘的学问,在于教人遵守规矩,在于考据治国安邦的律法典籍。”“丘在这大地上行走,探究君臣父子的尊卑上下。”“今日丘得见老耳先生。老耳先生通晓天地阴阳之变化。”“他洞悉万物生长的根源,看透朝代兴亡的本质。”“他超脱于繁文缛节之外,立于红尘纷扰之上。”“他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不计较一人一事的成败。”“他的智慧广阔无垠。丘的学问粗浅简陋。”“老耳先生是真正的大贤。丘远远不及。”子路听闻此言,嘴巴大张。他手握牛鞭,停在半空。“先生推崇此人。咱们这趟洛邑算是来对了。”“先生便可每日去守藏室向他请教治世大道。”子路挥动牛鞭。老黄牛迈开蹄子,拉着木车在古道上缓缓前行。车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子路走在车旁,回过头看向孔丘。“先生,这守藏室里除了那柱下史,客舍里农夫铁匠口中称赞的那个小方士,先生可见着了?”子路撇起嘴角,面露讥笑。“那酸秀才言他在偏殿里鼓捣铁器农具,败坏斯文。”“先生向来最重礼法。这等蛊惑乡野村夫的野道士,先生定然严词训斥了他一番,教导通知晓尊卑上下之理了吧?”孔丘端坐在车辕上。他回想后院草席旁的那个身影。那个穿着发灰旧道袍的年轻道人。孔丘看着前方道路上的车辙印。“见着了。那是极度古怪之人。”子路大步跨近车厢。“他怎的古怪法?生得青面獠牙?说话疯疯癫癫?他竟敢在先生面前失礼?”孔丘张开嘴。他准备讲述那道人对周礼的批驳。他准备讲述那道人对鼎之轻重的见解。他准备讲述那道人指出礼法吃人的狂言。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深处。孔丘紧皱眉头,两道浓眉靠拢。他脑海中的画面迅速涣散。盘腿坐在草地上的年轻道人,面容蒙上大片迷雾。孔丘努力回忆那道人的五官。他记不起那道人额头的宽窄。他记不起那道人鼻梁的高低。那张脸全无五官的痕迹。孔丘身躯微震。他转而回忆那道人说过的话。那道人指着外头的天地,说了《左传》,说了《尚书》,说了殷商的覆灭,说了周天子的九鼎。孔丘清楚地记得自己双膝跪地,大声反驳。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极其激烈的论道。他顺着记忆脉络去搜寻那道人反驳他的具体言辞。神智之中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字句。那些颠覆纲常的言论,那些直指人心贪欲的判词,全部从他的记忆深处剥落。他记得那个道人吐出了鲜血。他记得那道人身躯佝偻,生机全无。随后,那道人的存在痕迹,便从他的神智中抹除。孔丘坐在颠簸的牛车上,身躯僵硬。他大口喘气。他看向自己的双手。他确信自己进入了后院。他确信自己向老耳先生请教了礼乐。他脑海中关于老耳先生的话语清晰无比。老耳先生让他去翻阅东西南北四室的典籍。老耳先生指出他心中无底,用刀剑撑起礼法。这些记忆根深蒂固。唯独那个名叫陆凡的道人。孔丘闭上双眼。全无所获。孔丘猛然睁开眼。他回想起那道人苍老到极致的眼眸。他回想起那道人毫无生气的躯壳。那人寿命已尽。那人行将就木。子路赶着牛车,见孔丘迟迟不答话。他停下手中牛鞭,回头观察孔丘。孔丘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子路大惊失色。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