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知道他要来。

    营地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

    是那种人很多却秩序井然,纪律超群的安静。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多余的走动、没有多余的叫喊、秩序像铁板一样压着。

    士兵们排着队从小校场走回来,步子踏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几个伙夫在灶台旁烧水,刀刃在案板上切肉的节奏整齐得像一首歌,切出来的肉片薄厚均匀,排在木盘里,像鱼鳞。

    锅里的水沸着,蒸汽往上冒,伙夫脸上的汗珠往下淌。

    有人在磨刀,用拇指刮过刀刃,试了试锋利度,放在一旁,拿起下一把。

    有人在缝补内甲,针脚走得又密又匀,跟草原上妇人缝帐篷的手艺不相上下。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反而有些诡异的不正常。

    伊屠目光停留在每一个细节上,心中越发寒意上涌。

    一支刚刚打完仗的军队,全歼了二十万精锐,转战千里,在平原上一刀一刀地把黑甲卫砍碎了。

    按照常理,他们应该是疲惫的,伤的伤,残的残,营地里有痛苦的呻吟,有缺胳膊断腿躺在帐篷里等药的人,有浑身缠着布带血迹斑斑的士兵,有为了争抢物资吵成一片的民夫。

    这是战争的常态,无关精锐与否。

    但是现在,他看到的是另一回事。

    那些对练完的军士擦着汗,推开伙房的布帘,一人端着一个大木碗走出来,碗里是热腾腾的肉汤和两块厚得吓人的饼。

    一块饼两三口就吃完了,那些家伙的胃口就像是无底洞。

    伊屠站在营地中间的甬道上,牵着马,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路过一片帐篷,帘子半掀着,他看到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叠着毯子,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笔直。

    他路过一个军械棚,里面架着一排排的长剑,剑身在日光里反着光,像狼的牙齿。

    他看到了俘虏营地。

    一大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坐着黑压压的人。

    那些人的状态跟他身后这座营地里的军士完全相反。

    他们低着头,抱着膝盖,皮袍皱得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打着结,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静,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只剩下壳子的麻木。

    一个弓骑俘虏靠在栅栏上,眼睛半睁着,盯着地上的泥,眼珠一动不动,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石子。

    伊屠认得那种眼神。

    他见过。

    那是十几年前,他跟着右温禺鞮王去月氏谈判,路过一片被瘟疫扫过的部落。

    帐篷还在,羊圈还在,但人已经快死没了。

    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帐篷门口,眼神跟这个弓骑一模一样。

    那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茫然空洞。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蒙武的大帐在营地最中央,帐帘垂着,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腰里别着长剑,身量跟那些对练的军士差不多高。

    但比他们更沉稳,更厚实,像两块坐落在地上的石雕。

    伊屠走到帐前,双手交叠在胸前,学着草原上见贵人的礼节,微微弯腰。

    “骨都侯伊屠,奉大单于之命,前来拜见秦军主将。”

    他说的是中原话。

    早年跟东胡、月氏打交道时学的,中原人的口音不太重,但也不算标准,带着一股草原上的味道。

    左边那个卫兵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像是看了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人进去通报,没有人跟他说“稍等”,没有人给他任何回应。

    两个卫兵就那么站着,目视前方,像两尊铁铸的像。

    伊屠直起身,弯着的腰慢慢打直,动作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在传递态度。

    也不是刻意羞辱。

    羞辱不会让他进营地,不会让他牵着马走过甬道,看到那些炮车,看到那些军士,看到那些俘虏。

    让他进来看,看完,在外面站着。

    把这些东西全部装在脑子里,好好的消化,好好的想一想,他该怎么谈。

    免得被自己浪费了时间。

    他把马缰绳递给身后的随从,往旁边走了一步,站到帐门一侧,不挡路,也不碍眼。

    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平视前方,呼吸放缓。

    既然让他想,他就想一想,等一等。

    等了半个时辰。

    夕阳从西边斜着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帐门上。

    他的嘴唇干了,舔了一下,继续站着。

    身后的随从有些不安,腿变换了几次重心,皮靴碾着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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