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毡子都找不出来。

    这是天经地义的,就像草原上的草春天会绿、秋天会黄一样,没有人觉得不对。

    谁会去想,如果草可以不黄呢?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右温禺鞮王巡边,路过一个老牧民的帐篷。

    那个老人牙都掉光了,蜷在羊皮上,眼睛浑浊得像两汪泥水。

    他问老人多大年纪,老人说不知道,只知道在这片草地上放了五十多年的羊。

    他问老人有多少只羊,老人说,没有羊,羊都是头人的。

    他当时觉得这很正常。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老人的眼睛在脑子里烧了起来,灼得他眼眶发酸。

    “那些东胡牧民现在怎么过日子?”

    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蒙武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事实。

    “早上起来放羊,傍晚赶回来。

    该挤奶的挤奶,该剪毛的剪毛。

    草场不够了可以去互市买饲料,价格不贵。

    孩子送去秦军办的学堂,学认字,学算术,学的和中原的娃娃一样。

    生了病有随军的郎中看,不要钱。”

    “吃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一样,菜。

    中原运过去的菜。

    白菜、萝卜、韭菜,用盐腌了装坛子里,走驰轨车运过来。

    到了东胡那边还是脆的。”

    他看了伊屠一眼。

    “等驰轨车通到东胡了,菜不用腌,新鲜的也能运过去。

    到时候草原上的人也能吃上绿叶子菜,不用光吃肉和奶。”

    伊屠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个东胡牧民,坐在自己的帐篷前面,面前烤着一只整羊,碗里倒着热腾腾的奶茶,旁边摆着一碟腌白菜,小孩子蹲在地上写字,手里攥着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中原的字。

    帐篷不是破的,是新的,毡子上没有补丁。

    女人的皮袍上没有窟窿,牛羊挤在圈里,多得数不清。

    他闭上眼睛。

    那画面太亮了,亮得他心脏火热,眼眶灼痛。

    他睁开眼,面前是蒙武的大帐,炭盆,陶碗,粗蜡。

    简陋得很,比王庭的议事帐简陋多了。

    但就是从这个简陋的帐篷里,蒙武和那个他没见过面但已经听到名字就心头沉重的武威君,把东胡变成他在脑子里看到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声带振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他又咽了一口唾沫,这一次咽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吞下去,压进肚子里,不让它翻上来。

    他无法否认自己很认可这样的未来。

    他已经很老了,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很久了。

    所以,他对这片草原的感情很深厚。

    自然,对于草原上的牧民,感情也很深厚。

    如果是这样的变天,他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接受。

    他犹豫着,半晌开口道:

    “王庭呢?”

    三个字。

    声音很低,低到炭盆里的噼啪声都能盖住。

    但他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在,像是用牙咬着吐出来的。

    蒙武看了他一眼。

    “什么?”

    “如果有一天,”

    伊屠抬起眼睛,看着蒙武,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沉稳、冷静、滴水不漏的从容,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浮出来的气泡。

    “草原上的天换了。”

    “那匈奴的王庭呢?”

    他把“王庭”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掂完了,发现还是很重,重到他不问这个问题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

    “王庭在哪里?

    大单于在哪里?

    匈奴还在不在?”

    蒙武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帐中安静了大概三息的功夫,不长不短。

    “王庭,”蒙武的声音不急,不重,“如果识时务,可以称臣。”

    “如果不识时务,成了阻碍,直接拔掉也未尝不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和伊屠的对上,没有躲,没有飘。

    “这就要看大单于的智慧了。”

    伊屠的嘴唇又抿起来了。

    但这一次抿得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失语,是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这一次则是在思索。

    “称臣。”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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