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答。

    他把那三枚骨骰推向前。

    不是推向花痴开,是推向黑岩边缘。再往前一寸,就会落入潮水。

    “你知道你父亲花千手第一次来见我,问我什么吗?”

    花痴开摇头。

    “他问我,”言午说,“何先生的眼睛,您带在身边吗?”

    花痴开怔住。

    “我说带在身边。他说,我能看看吗?”

    言午的手指停在那三枚骨骰边缘。

    “我打开檀木匣。他把那只粗陶碗捧在掌心,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言午先生,何先生的眼睛很亮。”

    言午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说,我师父夜郎破军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他师弟夜郎七。他说师叔这辈子心太硬,手太软,赌术太高,杀气太低,迟早要吃大亏。他说言午先生,您赢何先生那局,用的是‘逆水行舟’对不对?”

    花痴开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是他方才在山谷阔场,从桌底刻痕里看见的。

    甲辰年七月十五,司马空局,骰路用“逆水行舟”,破之在第三跳。

    “你父亲只看了一眼何生的眼睛,”言午说,“就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手法。”

    他顿了顿。

    “他那时二十三岁。入赌坛不到四年。”

    潮声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礁石,淹没了黑岩的边缘。那三枚骨骰静静躺在原地,潮水舔舐着岩面,将将触到第一枚骰子的边缘,又退下去。

    “我问你父亲,”言午说,“你师父教过你这手法?”

    花痴开说:“没有。父亲二十三岁那年,师父已经死了。”

    “他说没有。”言午说,“他说我师父只教过我基本功,没有教过任何术。他说言午先生,您这手‘逆水行舟’不是赢何先生的骰路,是赢何先生这个人。何先生的眼术冠绝当世,能看穿骰子在空中的每一个转向、每一次落点。您用的不是更快的手法,是让他看见的东西和他以为的东西不一样。”

    花痴开沉默。

    他学千手观音十五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最高明的赌术不是让对手看不见。

    是让对手看见假的。

    “你父亲说完那句话,”言午说,“把何生的眼睛放回檀木匣里,向我叩了三个头。”

    他转过头,看着花痴开。

    “他说:言午先生,我不替您还何先生的眼睛。眼睛是您赢的,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还还是不还,是您的事。”

    他顿了顿。

    “他说:我只替何先生问您一句话——您把自己关在这里四十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还,还是因为不敢还?”

    潮声忽然停了。

    天地间静得只剩风。

    言午望着海天相接处那轮刚刚跃出水面的红日。

    “你父亲替我答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碎在海风里的泡沫。

    “他说:言午先生,您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还。您是不敢还。还了,就没有理由再等在这里了。”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望着眼前这个枯坐四十年的老人,望着他披散如蓬的灰发、袍角生了根的败草、黑岩上与海潮对峙了三万多个日夜的骨骰。

    他忽然明白了何生最后那句话。

    ——何生这四十年,每天都睁着眼。

    何生等的人,不是还他眼睛的人。

    是敢来取的人。

    “言午先生。”花痴开开口。

    言午没有应。

    他把那三枚骨骰从黑岩边缘拈回来,托在掌心,对着越升越高的太阳。

    “你父亲答完那句话,”他说,“我说:花千手,你替何生问我的话,我答不了。你替你自己问一句话,我能答。”

    “他问:我自己问什么?”

    言午顿了顿。

    “我说:你问我——你师父夜郎破军临终前,到底有没有托狱卒带话给我?”

    花痴开的呼吸停了。

    言午把掌心的三枚骨骰递向他。

    “你父亲没有接。”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言午先生,那是您和我师父之间的事。弟子不问师仇,只报师恩。”

    “他只问了我一句。”

    “他说:何先生的眼,还能不能看见?”

    言午望着花痴开。

    晨光落在他苍白疏淡的眉目间,落在他与海天同色的灰白发丝上,落在他手心里那三枚四十年不曾离身的骨骰。

    “我说能。”

    “他说那便够了。”

    言午把三枚骨骰放进花痴开掌心。

    他站起身。

    四十年。

    他的膝骨早已撑不起这副枯槁的躯壳。他扶着黑岩边缘,扶着岩面千年不化的藤壶壳,扶着被海潮打磨成镜的礁石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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