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盯着墙上那幅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写得好——恰恰相反,那字写得实在太差了。笔画歪斜,结构松散,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处甚至还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连毛笔都握不稳。这样的字,挂在任何人家里都该是羞于见人的。

    但它偏偏挂在这里。

    挂在“无名”的屋里。

    挂在这样一个夜阑人静的时刻,挂在这样一盏昏黄的油灯下,挂在他刚刚听完那些话之后。

    “这字……”他开口。

    “是你爹写的。”女人说。

    花痴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女人看着那幅字,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春水“他这辈子就写过这一幅字。写完自己看了半天,说,‘真丑’。我说,丑就丑吧,留着,将来给儿子看。”

    “给我看?”

    “嗯。”女人点点头,“他说,将来儿子要是问,他爹是什么样的人,就给他看这个。”

    花痴开沉默。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人讲父亲的事。夜郎七讲过,母亲讲过,谢天机在天伦境里让他看过,刚才在山顶的石亭里,谢无涯也讲过。每一个人讲的都不一样。有的人讲他的赌术,有的人讲他的痴狂,有的人讲他的死,有的人讲他的遗憾。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

    你爹写过一幅字,很丑,留着给你看。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简单得让他鼻子发酸。

    “他……他写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女人想了想“在想你。”

    “想我?”

    “嗯。”她说,“那时候你还不在,你娘刚怀上你,他自己偷偷高兴了好几天,谁也没告诉。那天晚上他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找了一张纸,磨了墨,说要给你写点什么。我说,孩子还没出生呢,你写什么?他说,正因为没出生,才要写。等他长大了,让他知道他爹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就写了这个?”

    “然后就写了这个。”女人笑了笑,“写废了七八张纸,就这一张勉强能看。他自己气得不行,说这辈子赌桌上从来没输过,写字比赌还难。”

    花痴开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他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影子,不让对面的人发现。

    可那个女人像是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说“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希望你不要像他一样走这条路,希望你能娶个好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我还是走了这条路。”花痴开说。

    “是啊。”女人轻声道,“你还是走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像夜色一样浓。

    过了很久,花痴开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您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慈爱,有心疼,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是在看一个终将远去的背影。

    花痴开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想起刚才在山道上遇见的那个灰白人影,想起那句“你母亲当年被人追杀的时候,是谁救的她”,想起她刚才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口吻,想起她看那幅字时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眼神——

    “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我娘?”

    女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月光。

    “孩子。”她轻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花痴开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忽然之间,他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为什么她会知道父亲写那幅字时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她叫“无名”,无名无姓,无来无去。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在天战境最深处的这个小院里,等着他。

    “娘……”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他没有叫过这个字。

    小时候,夜郎七告诉他,你娘还活着,你要去找她。长大后,他见过无数次母亲被追杀的噩梦,听过无数次母亲藏匿的消息。他以为再见的时候,会是在某个破庙里,会是在某个深山老林中,会是在某个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里。

    会是在天战境里。

    会是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小屋里,对着一张陌生的脸,叫出这个藏在心底二十三年的字。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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