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看我,表情有些意外。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么跟他说话。“你要是敢一个人去送死,我发誓——我花痴开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下辈子也不会。我死了到底下见着我爹,我会跟他说,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抢了我的仗打,然后自己死了,让我活着难受。你信不信我爹能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抽你?”夜郎七愣住了。他愣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看见的事——他哭了。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是那种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我能看见他的脊背在抖。夜郎七。夜郎七哭了。那个教我怎么出千、怎么熬煞、怎么在赌桌上骗过所有人的男人。那个被我爹叫“老七”、被我娘叫“七哥”的男人。那个扛了我二十多年、扛了所有人二十多年的男人。他哭了。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有人在我面前哭。比输钱还怕。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会安慰人。我只会骂人、赌钱、打架。安慰人这种事儿,我他妈真不会。所以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天边越来越亮了。东边那片天,从鱼肚白慢慢变成淡粉色,又变成橘红色。老槐树上的鸟开始叫了,先是两三声,试探性的,然后越来越热闹,像是在开什么会。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开口了。“臭小子,”他的声音哑得不行,像是砂纸磨过的,“你比你爹还会气人。”“跟你学的。”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短的、轻的、像叶子一样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头发出来的、带着气的、有点难听的、但确实是笑的笑。“行,”他说,用手背擦了擦脸,“那就一起去。”“这才像话。”“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什么?”“要是到时候情况不对,你撤。别管我。”“不答应。”“花痴开——”“我说了不答应。”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教我那么多东西,唯独没教我逃跑。”他又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老头儿,”我说,“你知道吗,你教我的那些东西里头,最厉害的其实不是‘千手观音’,也不是‘不动明王心经’。”“那是什么?”“是你当年在雨里头坐了一夜,然后第二天起来,继续往前走。”他没说话。“你护不住我娘,你怪了自己二十多年。你觉得自己欠我爹的,欠我娘的,欠我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三岁那年就死了。要不是你把我捡回来,教我本事,让我活到今天,我连替我爹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你欠他们的,但你给了我。你把能给的都给我了。”“所以别说那些什么‘让我去送死’的话。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吵架去?”我说完了。院子很静。鸟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连火塘里头的灰都不动了。整个天地间好像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个很老很老的承诺。夜郎七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他嘴角翘起来了——就那么翘了一点点——跟我十三岁那年他夸我“还行”的时候一模一样。“臭小子,”他说,“你的赌术还差得远呢。”“那你教啊。”“来不及了。”“那就多活几天。”他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你当我不想啊。”天亮了。第一道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像是不习惯这么亮的光。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赌徒最怕的不是输,是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他现在看见了。我也看见了。“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吃早饭去。饿死了。”“你请。”“凭什么?”“凭我是你师父。”“师父个屁,你就是个老东西。”“骂谁呢?”“骂你呢。”我们一前一后往屋里走。他走在前头,背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按一下胸口。那个位置,是心口。蚀心蛊。我假装没看见。有些东西,看见了也不能说。就像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你只能往前走,走到最后那局桌上,把所有账都算清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花痴开。”“又怎么了?”“谢谢你。”我没回头。“谢个屁,赶紧进去,我要饿死了。”他笑了一声,推门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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