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总是这样——说话不拐弯。瞎子的世界没有客套,只有真。
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茶楼里人声嘈杂,说书的在楼下拍惊堂木,隔壁桌两个商人在谈生意,窗外有小贩在吆喝糖炒栗子。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阿炳,”花痴开开口了,“师父问你一件事。”
“您问。”
“如果有人杀了你全家,你找了三十年才找到凶手,你会怎么做?”
阿炳没有马上回答。他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花痴开知道他听的不是茶楼里的声音,是他自己心里的声音。
“师父,我看不见。”阿炳说,“但我知道——仇恨这种东西,长得跟火一样。你攥着它,烧自己。你用它点灯,照别人。关键不是恨不恨,是恨完了以后,你要变成什么样的人。”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花痴开不觉得意外。
他收阿炳为徒的那年,这孩子才十二岁,爹娘都被天局的人杀了,眼睛也是那时候瞎的。花痴开原以为他会变成一个满心怨毒的小疯子,可没有。这孩子用了五年时间,学会了用耳朵听牌,用指尖“看”骰子的点数,同时学会了一件更难的事——跟自己的仇恨和解。
不是放下。是和解。
“说得好。”花痴开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你再说说——如果害你家破人亡的那个人,曾经是你父亲最信任的兄弟呢?”
阿炳的盲眼转向花痴开的方向。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了然。
“师父,”他轻声说,“您比我苦。”
花痴开没接话。他把那杯茶喝完,站起来,拍拍阿炳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不在茶楼了。我让人在后院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不许出门,不许见客。每天的茶点饭食,玲珑会给你送。”
阿炳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自己被禁足——是因为花痴开在保护他。
“他们来了?”阿炳问。
“来了。”花痴开顿了顿,“弈天会。比天局更麻烦。你听师父一句——你还没长成。等你耳朵的本事能赶上我三成,我就不拦你。”
阿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花痴开又拍了拍他的头,转身走了。
这一天,他走了很多路。
从赌坊到茶楼,从茶楼到拳馆,从拳馆到当铺。阿蛮、玲珑,一个个交代过去。所有人的回答都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是那种咬着牙的沉默。
阿蛮最直接,一拳砸碎了练功的木桩,吼了声“花痴开你他妈别想把老子撇开!”花痴开由着他吼完,说了句“我不撇开你,我让你守好拳馆,当我的后路。”阿蛮就安静了。这个莽汉最怕的不是拼命,是被当成没用的人。
玲珑最冷静。她听完花痴开的话,只问了一句:“师父,阿炳怎么办?”
花痴开说:“我托付给你了。”
玲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下头,把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袖子上。花痴开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玲珑也没有要他安慰。这孩子是丐帮出身,从小就知道,眼泪不值钱,活下来才值钱。
天快黑了。
花痴开回到夜郎府的时候,夕阳正挂在西墙的瓦脊上,又大又红,像是谁在天边打翻了一碗血。夜郎七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副棋,黑白子七零八落,像是下到一半不想下了。
“都安排了?”老人没抬头。
“安排了。”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有件事我要问您。”
“问。”
“方鹤亭——当年他在我爹身边多少年?”
夜郎七沉默了很久。久到槐树的影子从墙上滑下去,滑到地上,滑到他们脚边。
“十二年。”老人说,“从你爹还没成名的时候就跟着了。你爹救过他的命,他替你爹挡过一刀,那道疤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你爹常说,方鹤亭不是他的管家,是他的兄弟。”
“所以他骗开府门的时候,”花痴开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爹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
夜郎七没接话。棋盘上有只蚂蚁爬过一枚白子,他伸指弹飞了。
“您找过他。”花痴开说,“三十年前就找过。”
“找过。”夜郎七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像吐出了一口积攒了半辈子的浊气,“灭门之后的第二年,我在东海那座赌岛上蹲了四个月。终于等到他现身——他胖了,穿金戴银,身边有护卫,有女人。我没动手,因为我要问他一句话。”
“什么?”
“我问他——‘千手兄对你不薄,你图什么?’”
夜郎七攥紧了手,指节咯咯响。
“他怎么回答?”
“他笑了。”夜郎七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说——‘七哥,人各有命。花千手的命是死在那个雨夜,我的命是活下来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