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把到嘴边的难听话换成了一句虽然不太自然但好歹能听的话:

    “哎,放心吧,饿不着她们。粥我给他们盛,咸菜我切,你放心去你的。路上慢点走,别着急上火的。”

    秦淮如也不磨叽。

    她转身从门后的挂钩上把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兜拿下来。

    她把布兜挎上,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看了看。

    然后她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拢了拢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她几乎不敢认——眼泡肿着,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色灰白,看着比她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又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深吸一口气,低头从围观的人群中间穿了出去。

    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那些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议论她的邻居们此刻反倒安静下来了,有人还往后退了小半步给她腾路。

    她在众人的目光里走出去,背上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但她没回头。

    等她走出了月亮门,人群又在她身后慢慢合拢了。

    众人见主角走了一个,剩下的热闹也没多少看头了。

    贾张氏现在也不骂了,靠在门框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但听着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骂人。

    没了对手,这戏就没法往下唱了。

    于是大家也就慢慢地各自散了,该洗漱的重新去排公用水龙头——这会儿水池子边上已经排了好几个人,搪瓷盆碰在一起咣咣当当的。

    该做饭的跑回自家炉子前头,猛扇蒲扇把灭了半截的炉火重新生起来,浓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重新冒出来。

    该骂孩子的扯着嗓子往屋里喊。

    院子里又恢复了早晨该有的那种嘈杂和忙乱——水龙头的哗哗声,蒲扇的呼呼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孩子的哭闹声,鸡在墙角刨食的咕咕声,全搅和在一起,跟一锅煮开了的杂烩粥似的。

    这就是大杂院的早晨,不管谁家出了什么事,生活总得往下过。

    易中海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贾家门口,看着秦淮如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前院,那个布兜在她身侧一甩一甩的。

    他把地上那根还没灭的烟头捡起来,吹了吹上头沾的灰,又叼回嘴上,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回家去喝他那一缸子还没沏的高碎,而是快步朝着院门口走去。

    他走得比平时快得多,背着手但步子迈得大,路上差点跟端着一盆脏水的三大妈撞个满怀也不停步。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秦淮如站在胡同口。

    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又把手垂下去。

    “淮如啊,等一下!”易中海喊了一声,声音顺着胡同传过去。

    秦淮如转过身来。

    胡同里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有个推着板车卖大白菜的菜贩,那板车上堆着满满一车白菜,用草绳捆着。

    有个蹬着三轮车收破烂的老头,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旧报纸和破铜烂铁,他一边蹬一边摇着个铜铃铛。

    她往边上让了让,让一个挑着两筐煤球的大叔先过去,煤灰从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留下一道黑印子,然后看着易中海喘着气一路小跑到跟前。

    “易大爷,有事儿?”

    秦淮如问道。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易中海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气从鼻子里往外喷。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指夹着那根已经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往地上弹了弹烟灰。

    他看着秦淮如那张被晨光照着的脸——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在晨光底下亮晶晶的,能看见一道道干了的水印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这女人他是看着在这个院里熬过来的——从刚嫁过来时水灵灵的小媳妇,熬到现在满脸褶子、手糙得像老树皮,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得很平稳,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淮如啊,棒梗这事,我确实是没帮上什么忙。”

    他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大可那边也使不上力,你也知道他在厂里就是个跑腿的,跟保卫处那帮人搭不上话。我这心里头也不是滋味,总觉得对不住东旭。你先去街道办把情况问清楚——棒梗被分到哪个地方了。

    要是分得近,比如附近的哪个县,那咱们以后还能照应着点,逢年过节给他捎点东西。要是分得远......”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被刻得格外深,像是刀刻的沟壑,

    “要是分得远,回来咱们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法子。”

    秦淮如点了点头。她明白易中海的意思,她也知道易中海心里的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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