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微不知何时也重新走上了议石台。她一身白衣被晨雾浸得微湿,神情仍旧清冷,却少了最初那层隔着距离的审视。

    “星衡台旧属能交出来的卷册和禁制图,昨夜已全送进山腹。后面的路,纸上再多,也得靠人走了。”

    最后,连天星都淡淡说了一句:“西天垣的星线这半夜没有再乱,说明它那只眼被拔掉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用同样的法子回试。现在走,时机不差。”

    一句句落下来,像把最后那层尚未说破的窗纸彻底按破了。

    易辰站在最前,看着眼前这些一路从龙族裂痕、绝境死局、旧山新火里硬熬出来的人,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力量反而慢慢沉下来,沉成一种极静的定。

    他知道,真正要面对的东西还在更前面。

    也知道,这一去不会轻。

    可他更清楚,此刻站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再是最初那批各怀心事、各自受困、只是被局势勉强拧在一起的人了。他们是真的经过了练、经过了疑、经过了撞与补,才把这一身骨头重新接成了能往前走的模样。

    想到这里,易辰终于开口。

    “天亮之后,便出发。”

    这句话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进极静极深的湖心。没有谁惊呼,也没有谁再问一句“真的现在就走?”因为所有人其实都已在等这一句。

    风从议石台上掠过去,吹得几面临时立起的旧旗轻轻一震。

    楚玥站在他右侧,听见这句话时,心里第一反应竟不是紧,而是空了一下。那空不是慌,反倒像一个人背着山走了太久,走到某一天终于真的要把山带出去时,反而会有一瞬不太敢信——原来真能走到这一步。

    她缓缓望向远处那些逐渐亮起来的山纹,想起自己守绝境之山的这么多年,想起雪岭碑台的风,归烬廊的灯,井底那扇半开的门,想起那些以为永远都不会过去的死局和旧雪。到最后,所有画面却都汇成了同一个人的背影。

    易辰站在前头,不算多高,也不算多显眼,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把她从最深的旧时里一寸寸拉了出来,也把这座快要烂到骨里的山,一点点重新拧活。

    楚玥心里忽然就很软。

    那种软不是弱,反而更像冰雪消到最深处,终于露出来的一口温泉。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中那点银意已彻底化成了更真切、更安静的光。

    而另一边,青鸾也在看易辰。

    与楚玥不同,她陪着易辰走过的路更长。凡界风尘、天界暗潮、地界裂痕,她曾以为自己早已看惯了这个人站在最前的样子。可到了今天,她才忽然明白,所谓“看惯”并不代表心不会再动。恰恰相反,正因为知道他一路走到这里到底有多难,她才会在每一次看他抬头时,心里都跟着轻轻发紧。

    她已经不想再退了。

    这念头在这些天里被反复磨过,被她自己一遍遍确认、压实,到了这一刻,反而不再灼人,只剩下一种近乎清醒的坚定。

    她想站在他身边。

    不是暂时,不是顺手,不是别人一回头她恰好还在,而是真正站进去。

    这种心意,她迟早会让易辰知道。

    可不是现在。

    现在,她更想做的是陪他把眼前这一程先走出去。

    楚玥似乎察觉到什么,偏头看了青鸾一眼。青鸾也恰好在这一刻看过来。晨光还没真正照满整座山,两个女子的目光便在半明半暗里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次,谁都没有先避开。

    也许是因为昨夜那场拔碑,也许是因为这些天一次次被逼着并肩、被逼着在最细的地方接住彼此,她们眼里那层原本总若有若无的刺,竟都淡了许多。不是完全没了,也不是谁真就甘心彻底让开,而是一种更清楚也更克制的明白——她们都在意,也都不会退,可在真正走出去之前,有些东西可以先不用急着分个输赢。

    楚玥先开口,声音很轻。

    “西南那边的路,我已经重新校过了。出山之后第一段雾岭,你们不用担心,我来压时流。”

    青鸾望着她,停了两息,也轻声道:“你昨夜耗得不轻。若半途明隙太薄,我替你托。”

    两人都没多说。

    可这一来一回,却让站在旁边的灵珑看得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她心想,这两个人总算学会正常说话了。虽说话里仍带着各自那点不肯服输的味,可至少不再像前些时日那样,一个眼神都能撞出火星。

    易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更复杂一分。

    楚玥的柔软,青鸾的坚定,天星那种始终隔着半步却又在关键时刻从不真正旁观的清醒,还有灵珑与冥瑶这些日子里拼命把命和路都往前压出来的狠与稳……所有东西都在这几天里越发清楚地摆到了他面前。

    他不是木头。

    自然看得见,也感觉得到。

    可也正因为看得见,他心里的那份责任反而更重。重到让他不敢轻易去碰,甚至连多想一息都觉得奢侈。不是因为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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