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便服的男人,五十来岁,圆脸大耳,满面红光。

    他举着酒杯,笑眯眯地对众人说:“诸位大人放心,秦淮河上的规矩,大家都是懂的。该孝敬的,一分不少。该通融的,也请诸位大人多多通融。”

    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男子站起来,满脸堆笑:“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只要每月孝敬到位,什么事都好商量。”

    萧承煜盯着那个四品官的脸,觉得有些眼熟。他想凑近些看,那人的脸却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雾。只有那谄媚的笑容,清清楚楚,像一把刀子,扎进他的眼睛里。

    “这一笔,是给吏部……大人的。”

    “这一笔,是给刑部……大人的。”

    “这一笔,是给都察院……大人的。”

    银票在桌上铺开,一张一张,雪白的纸上盖着红印,像一朵朵盛开的罂粟花。

    萧承煜的手开始发抖,最应该听清的部分他听不清!

    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站在那间厅堂里,看着那些穿着官袍、本该为天下百姓分忧的父母官们,一个个笑眯眯地接过银票,揣进袖子里,心安理得,面不改色。

    他们在用百姓的民脂民膏,供养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青楼老板。

    而那些被卖进火坑的姑娘们,她们的血、她们的泪、她们的命,不过是这些银票上的一串数字罢了。

    画面又一次转了。

    他站在秦淮河的岸边,月色凄迷,河水静静地流淌。

    一个女人在一群男人中,被点燃了头发,还有人在往头发上撒酒取乐。

    她站在火中痛苦起舞,但那群男人们在笑,在满足的笑。

    画面一转,那女子站在河边,换了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梳妆。她站在岸边很久了,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

    萧承煜想喊她回来,可她听不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水,看着乌沉沉的水面倒映着天上的冷月。

    然后,她跳了下去。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大的水花。她就那样静静地沉了下去,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

    萧承煜猛地冲上前去,想要拉住她,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河水吞没了那个白色的影子,荡起几圈涟漪,然后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岸边,那个最小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她穿着粗布衣裳,站在河岸上,望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萧承煜跪在岸边,浑身颤抖。

    他想起了那些折子里冷冰冰的数字——“某年某月,某地查抄青楼一家,解救被拐女子若干”。若干是多少?那些被解救的女子,后来去了哪里?她们还能回家吗?家里还愿意要她们吗?

    他又想起林淡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青楼之害,不在青楼本身,在其背后的利益链。这条链子上,有商人,有官员,有地痞流氓,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若想动它,不是下一道旨意就能解决的。”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

    他觉得不就是青楼吗?

    存在几百年了,有什么不妥的。

    再说真的不妥取缔就是了,有什么难的?

    如今,他看着这条秦淮河,看着那些花船,看着那些官员手里的银票,看着那个跳河的白衣女人,看着岸边那个眼睛空空的孩子——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夜,萧承煜在梦里走遍了秦淮河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见了花船里的纸醉金迷,视人命为草芥,看见了暗室里的皮肉买卖,人可以论斤称两,看见了官员们的贪婪嘴脸,虚伪至极,看见了底层百姓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他还看见了……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被好赌的亲生父亲卖进青楼,换了十五两银子。他父亲跪在地上数银子的样子,和他女儿被拉进后院的背影,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他看见一个老鸨在教新来的姑娘怎么“伺候”客人,语气平淡得像在教人怎么绣花、怎么煮饭。

    那些姑娘最大不过十五岁,个个小脸煞白,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看见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青楼,轿帘掀开,露出一个被捆绑的少女。她的嘴被堵着,眼睛里全是恐惧。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会问,也没有人会在乎。

    他看见一个官员在青楼包房中搂着两个女子,桌上摆着银票,怀里揣着印信。

    他笑着对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说:“你放心,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一天,你的生意就一天不会有人来查。”

    他看见那些从青楼低低地飘出来的笑声,是假的。那些红灯笼散发的光,是冷的。

    萧承煜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冷汗甚至沁湿了棉被。

    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的心脏跳得极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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