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得好像杨过就不是老夫的徒孙一样。他是郭靖的徒弟,郭靖是老夫的女婿。论辈分,他该叫老夫一声师公。”

    洪七公从床底下拽出包袱的动作顿了顿,回过头来瞪了黄药师一眼:“你少来这套!那小混蛋是先拜的郭靖为师,郭靖是洪七公的徒弟,洪七公是老叫化!他该叫我师祖!”

    “郭靖也是老夫的女婿。”黄药师淡淡道。

    “女婿是女婿,徒弟是徒弟!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女婿半个儿。”

    “你——”洪七公气得胡子直翘,指着黄药师的鼻子,“你这个人,什么都跟人争!”

    黄药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程英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当世宗师为了杨过的辈分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洪七公不再搭理黄药师,蹲在地上,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检查。

    几件换洗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双新草鞋,还没上过脚。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半只风干的野兔。

    两块打火石,一小包盐巴,一把短刀。

    黄药师瞥了一眼那堆东西,淡淡道:“你一个老叫花,有什么好收拾的?这些破烂,丢了便是。”

    洪七公把包袱重新系好,往肩上一甩,站起身来,气哼哼地说:“你管得着吗?这些都是老叫化的家当,丢了吃啥喝啥?”

    黄药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个老叫花,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个破葫芦,还被你弄丢了。”

    洪七公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梗着脖子道:“你管我!我那个葫芦跟了我几十年,比你的命都长!丢了我也要找回来!”

    “你的葫芦在杨过手里。”程英连忙道,“我们在黑山的一个山谷里捡到的,杨过一直随身带着,说要还给洪老前辈。”

    洪七公一听这话,脸上的怒容顿时烟消云散,眉开眼笑地拍了拍大腿:“好好好!还是我徒孙懂事!”

    程英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前辈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眼眶的酸涩渐渐散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还担心师父受了委屈会郁结于心。

    看来她是多虑了。

    有洪七公这么一个老顽童似的同伴在身边,想抑郁都难。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来。

    程英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已西,山谷里起了薄雾,只见杨过正扶着欧阳锋朝这边走来。

    欧阳锋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脚步虽然有些虚浮,腰背却挺得笔直。

    两人走到石屋门口,杨过先将欧阳锋扶到门边坐下,这才抬头朝屋里看去。这一看,眼眶便有些发热。

    “黄师祖?洪师公?”

    洪七公早已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门口。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杨过一番。

    当年那个瘦削孤僻的少年,如今已是身形挺拔、英气逼人。风沙与历练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却将那副本就清俊的眉眼衬得更加深邃出众。

    洪七公伸出手,在杨过肩膀上重重一拍。

    “好小子,长高了,也壮实了。”洪七公笑道,“比你师父当年还精神。”

    杨过抬起头,看见洪七公眼角多出的几道皱纹,看见他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鼻子一酸,却咧嘴笑了:

    “洪师公,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瘦什么瘦!”洪七公吹胡子瞪眼,“这叫精干!你看看你师祖,那才叫瘦!”

    杨过闻言,转头朝屋内望去。

    黄药师正盘膝坐在蒲团上,神色淡然,目光却早已落在了杨过身上。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杨过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弟子杨过,拜见黄师祖。”

    黄药师微微颔首,上下端详了他片刻,缓缓开口:“起来吧。这些年,功夫没落下吧?”

    “弟子不敢懈怠。”杨过直起身,目光坦然。

    黄药师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倒是比你师父当年沉稳了些。”

    杨过心中一暖,又躬身一礼,这才退到一旁。

    黄药师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向坐在门边的欧阳锋。

    “欧阳兄。”他抱了抱拳。

    欧阳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黄老邪,收到你的飞鸽传书,我就来了,够意思吧?”

    “欧阳兄,感谢相救之恩。”

    欧阳锋摆了摆手:“我这辈子没想到,你黄老邪也有谢别人的时候。”

    两人过去因江湖恩怨纠缠多年,但当年也曾一起为寻找杨过与郭芙,共闯光明顶、白驼山庄,历尽艰险,后来反倒成了莫逆之交。

    此刻在这暗无天日的山谷里重逢,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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