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保方,你管粮草辎重。

    高智廉,你统筹调度,确保粮草供应不断。段宗武的象兵,驻在江岸二线,等唐军渡过半数,再出击碾压他们的滩头阵地。

    阿普的蛇寨兵,在江岸草丛林地中布设毒蛇毒虫,让南唐人还没到江边就先折损一半。阿月的峒兵,埋伏在江岸两侧山林里,等唐军渡江时从侧翼以毒弩射杀,乱了他们的阵脚。

    众人纷纷领命。

    夜已深。

    堂中的宴席渐渐散了,只剩高方一人坐在主位上。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和鬓角的白发。

    他端起酒碗又放下,喝不下去。

    窗外,隐隐传来金沙江的涛声,一下一下,不高不低,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脏。

    “南唐人……”他喃喃自语,“你们到底有多厉害?”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和风中那永不停歇的江水声。

    姚州的这个夜晚,漫长而沉默。

    而江对岸的唐军大营里,灯火同样未熄。隔江相望,两个阵营,都在等待着那一声决定命运的号角。

    会川府的事情安顿妥当,已是五月初。

    建昌降了,泸沽破了,会川也降了,三地连成一片,粮道稳了,后方也稳了。

    那些观望的洞主寨主,听到董成纪都降了,纷纷派人来递降书。

    盐车一到,各寨的头人比谁都跑得快。

    李从嘉来者不拒,盐照给,官照封,山地之事仍由旧人管着,只换了一面旗。

    大军从会川出发时。各寨各峒派来的向导、挑夫、通译加起来几百人,还有段兴和董成纪凑出来的两千随军民夫,帮着推粮车、赶驮马,一路浩浩荡荡。

    从会川往南,山势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有几处路段只能容一车通过,马车过不去,只能用驮马。

    天气也越发闷热,从清晨走到午时,衣裳就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身上,像穿了第二层皮。

    张泌骑在马上,看着头顶被林木遮蔽的天空,叹了口气:“若是再有半月雨季,这路怕是更难走。”

    钱惟治手里摇着折扇,脸上也是一层薄汗,接了一句:“张大人的话没错,不过咱们也该庆幸,若是雨季提前半月,别说粮车,连人都走不动。大理能拖到现在,怕也是指望老天爷帮忙。”

    李从嘉没有说话。

    他骑在马上,手里纵着一根缰绳,目光穿过密林枝杈的空隙,南方的天际云层低垂。

    雨季快来了,必须在雨季之前渡过金沙江,否则数万大军的粮草转运就是一场灾难。

    三日后,大军抵达泸水北岸。

    还没看见江,先听见了水声。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地底喘息,又像是无数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越往前走,声音越大,等一行人策马钻出最后一片树林,泸水便毫无遮拦地撞进眼里。

    江面宽阔得让人心头一紧。

    对岸的山峦隐没在水雾中,只露出一线黛青色的剪影。

    水流湍急,漩涡翻涌,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以不可阻挡之势奔腾南下,撞击在江心的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浪花。

    两岸的江滩上,到处是散乱的碎石和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砾,寸草不生,只有几株歪脖子柳树在风中瑟瑟发抖。

    勒马江边的将领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秦再雄打了一辈子仗,从岭南打到蜀地,什么样的江没渡过?可他看着这条奔腾咆哮的大江,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连莴彦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暗卫指挥使,神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李从嘉翻身下马,踏上江岸的碎石滩,江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水雾扑在脸上,冰凉。他望着南岸,沉默了很久。

    后世的蒙元大军,从北方纵横万里,征服无数强敌,偏偏在这条江上折损惨重,靠革囊渡江,死伤无数,才勉强过了天险。

    如今他的唐军装备精良,可面对的也是高氏举国之力构筑的防线。

    董成纪降得快,高方却不好应付。

    “扎营。”

    他转身,“传令各军,沿江岸选取地势高处安营,注意防水防潮。今夜起,沿江增设哨卡,每隔二里设一处了望哨,严防敌军趁夜偷渡。”

    号角声此起彼伏,唐军将士开始忙碌。

    藤甲兵砍伐树木,搭建营栅;工兵营挖掘排水沟,防止夜里下雨积水;辎重队卸下粮草驮马,围成临时仓库。

    黄昏时分,营地上空飘起了袅袅炊烟。

    江风吹散炊烟,混着水雾,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黄。

    有的士兵脱下湿透的衣裳拧干了搭在木栅上,赤膊蹲在火堆旁烤着什么;有的拉着绳子加固帐篷,嘴里骂骂咧咧,嫌石头太多木桩打不进去。

    营寨连绵数里,从江岸一直延伸到坡顶。土黄色的帐篷错落有致,像一片雨后冒出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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